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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月軒睜開眼,腦子裡一片空白。就這麼躺在白色病床上,兩眼直直望著同樣慘白的天花板,悄無聲息。坐在一旁看報紙的同事無意瞥見,愣了一下,馬上衝著門外大叫醫生人醒了。谷月軒聽著周遭聲音都像隔了一層膜,悶悶的不真切。等鼻腔裡刺鼻的消毒水味兒漸漸明晰,他才反應過來,原來這是在醫院裡。
  半個月前城西械鬥,就是兩個道上勢力互看不順眼,那天又剛好是雙方情緒到了臨界點,打起來分外眼紅。當天谷月軒執勤,是接了線報趕過去的,因為人數過多,考慮到警員安全,只能等上頭再派增援過來。本用不著摻和進去,隔岸觀火就好,可人群中兩個身影過分眼熟。一個橘色短髮,眉頭緊鎖,一個長髮馬尾,神情淡漠,手裡都拿著傢伙,要說他們是路過,谷月軒打死都不會相信。已經來不及去想為什麼兩個弟弟會在這裡,那邊已經打起來了,谷月軒不顧身邊同事的叫喊,下意識衝了上去,撥開木棍鐵棒來來往往的人群,拼命往荊棘和東方未明身邊趕。
  可中間隔了這麼多人,又都不是傻的,起先衝進來這麼一個人,他們還愣了一下,光看裝束,馬上就認出是個警察。平時一個混混遇到警察還膽戰心驚,現在一群人,又正上頭,順手就往谷月軒身上招呼。
  “阿棘!未明!”
  只喊了一聲,瞳孔中還留著兩人的殘影,谷月軒後腦一陣悶痛,已經被打倒在地。他似乎聽見荊棘和東方未明的怒吼向著自己靠近,但耳中更多的是四面八方雜亂的拳腳棍棒聲。嘴裡一股股湧出血腥味,令人作嘔,但是逃不開,只能勉強護住要害。視線變得模糊,前胸和後背的鈍痛漸漸淡了,都來不及想別的,谷月軒很快就失去意識。
  中度腦震盪,肋骨骨折,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再醒來,就是眼前這幅景象。谷月軒頭疼欲裂,都不知道自己暈了多久,嘴唇早就幹得麻木。他嗓子裡咕噥著,勉強吐出幾個字,細如蚊吶,歪歪扭扭,像是忘記如何說話。
  “…棘…未明…”
  “小谷你說什麼?”同事聽見聲響,趕緊湊到床前。谷月軒這次重傷,一個警察被打成這樣,上面十分重視,特地派警員來病房24小時保護,以防黑道報復,就連家屬探望都不讓,“一會兒醫生就來,先緩緩,別說話了。”
  谷月軒醒也就醒片刻,同事的話聽半截,又昏了過去。好在只要人能醒,問題就不算大,過了幾天,谷月軒再睜眼,除了還有點意識障礙,人算清醒。這下他能好好說話,開口第一句還是問。
  “阿棘呢?未明呢?”
  “誰?”同事毫無概念,一臉迷茫。
  “阿棘和未明有沒有來找我?”
  同事努力回想,但這都十幾天前的事了,誰能記得,“找倒是沒人來找,上頭不讓。那天大規模械鬥,受傷進來的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啊,都是些混混,雜得很。小谷,你要找誰?”
  谷月軒愣了愣,他頭還疼,一下消化不了同事給的信息。腦子裡雖無法明確自己想問什麼,但還是下意識張嘴,“阿棘和未明…”
  同事聽他說來說去就這兩個名字,而自己又確實不知道是誰。警隊還有任務,既然人醒了,這邊就可以先放放。同事撓撓頭,安慰了兩句,“行了小谷,你再多休息幾天,有空給家裡報個平安。有什麼事,等你恢復好了再說。”
  谷月軒也是知道自己狀況,幫不上忙,問多少都是添麻煩,只能無奈點頭。上頭允許他報平安,他打了個電話回家,老爺子無暇子聽見自己聲音,當時就在那頭哭了。
  谷月軒口齒還不利索,費勁巴力地安慰,只說傷好了就回去。然後問了句阿棘和未明有沒有回家,那邊無暇子才止住點傷心。
  “阿棘那臭小子回來過一次,說他和未明兒有事,這段時間不回來。”
  不回家還能去哪兒,尚且不靈光的腦子轉了轉,後頸一根筋抽疼,同時浮現出一絲不好的預感。谷月軒不想家裡擔心,先答應著敷衍過老爺子。而後撥了荊棘手機號,生怕是忙音。慶幸響了一會兒,雖然有點久,那邊還是接起來了。
  “哥?”
  是荊棘的聲音,瞬間谷月軒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心跳在剛才胡思亂想的餘韻中還沒緩下來,可他能長舒一口氣,“阿棘,你和未明在哪兒?”
  “我在外面先有點事,最近不回去。”電話那頭的人聲沒什麼波瀾,倒是能聽見水流的聲音,大概在洗什麼,還挺平和,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哥,未明走了。”
  “…什麼意思?”
  谷月軒覺得一定是自己的腦震盪還沒完全好,怎麼就感覺根本理解不了荊棘在說什麼。
  “未明走去哪裡?”
  “離家出走,給我留了封信,說是對不起家裡,家裡沒他更好。我看見信的時候,人早就不見了。哥,你去找找他吧。”
  一聽東方未明走了,谷月軒滿腦子都是焦急,無暇去細想荊棘平靜到怪異的態度是怎麼回事,“好,我去找他,阿棘你…”
  “我沒事,哥你放心找臭小子吧,我把事情辦完就回去。”
  那邊說得雲淡風輕,谷月軒根本沒多想,急著去找人,對著荊棘叮囑幾句,很快掛了電話。
  荊棘此時站在洗手池前,頭偏著,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肥皂搓出的泡沫包裹著汙穢,透出骯髒的淡粉色,被水一衝,那雙手立馬又幹乾淨淨。聽見嘟嘟的忙音,他關上水,馬上就有小弟過來,恭敬遞上擦手巾。荊棘大概將水珠拂幹,拿下手機按掉放回口袋,面無表情回頭,一個人正蜷在角落,口鼻盡是血汙。
  “荊哥,荊哥我錯了!饒我一次吧!”
  荊棘還站在原地,給自己點了根菸,背後一面小鏡子映著冷酷背影,“除了你,還有誰和大哥報的信,說我和警察是兄弟?”
  大哥已經死了,現在這裡荊棘最大,誰敢認下通風報信這種事,“…沒有啊!沒有啊荊哥!”
  荊棘抬眼看他,那人光求饒,就是不說人話。他煩躁嘖了一口,叼煙像叼著草根,手向旁邊一伸,拿過小弟捧著的帶血的手指虎,慢條斯理重新戴好,轉了轉手腕,抬腳就往角落走。
  “不要!荊哥!別打了!”那人剛才已經被狠狠修理過一番,嘴裡黏膩鮮血滴滴噠噠,牙起碼掉了兩三顆。他知道荊棘這是打著自己玩,只要自己不招,短時間內還玩不膩。眼見荊棘已經到眼前,居高臨下,盯著自己的眼神像在看個死物,他本能恐懼,再受不了皮肉之苦,張嘴大喊。
  “我說!還有小六兒!他去報信的!還煽風點火!大哥才說等你和明哥回來…”
  荊棘沒再往前,抬腳狠狠踩上那人肩膀,脫了手指虎丟給小弟。聽到咔嚓一聲,緊接著是痛苦哀嚎。知道那人鎖骨斷了,荊棘收腳,轉頭往外走,小弟立馬跟上。
  “把他處理了,再把小六兒帶過來。”
  “是,荊哥。”
  谷月軒恢復得還不錯,一能下床,馬上去找東方未明。但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人就和人間蒸發了一樣,杳無音信。谷月軒急得不行,又無計可施。找了一個星期,一無所獲,恰好上頭任務下來,他也只得先回警隊。
  還是城西械鬥那事,但要說處理,這都快過一個月,上頭反應是不是有點慢。谷月軒因為受傷住院,信息跟不上,被隊長叫去辦公室,單獨解釋了一番。
  “小谷啊,辛苦你,才出院就要出任務。”
  “沒事隊長,這是應該的。”
  谷月軒一向認真負責,隊長欣慰點頭,將這一個月來的變故大致說了,“那次械鬥之後,有個人來找我們,說是道上的,可以給我們提供情報,幫助剿滅黑社會團伙。”
  “這是好事啊。”
  “對,起先我們也這麼認為,以為是個想脫身的混混,戴罪立功,要把自己摘乾淨。”    隊長嘆了口氣,“我們根據他的情報,順利端掉一個團伙,當場擊斃團伙老大。但誰知道,那個人就是藉著警方力量,在老大死後撿漏,集結剩下的小弟,自己做了大哥。”
  隊長打開抽屜,遞了一張照片過去給谷月軒,“道上叫荊哥,你看看。”
  谷月軒聽著還以為是“金哥”,低頭一看照片,瞬間驚得說不出話。西裝墨鏡,就算穿得和平時再不一樣,他也能認出這就是荊棘。
  “上頭派的任務是盯著,趁荊哥勢力不穩,道上其他兩股勢力肯定坐不住。等確鑿證據,到時候一鍋端。”

王小刀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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