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巴甫洛夫之犬-上部-第一章至第五章
巴甫洛夫之犬──上部
楔子
顧瑞身上套著一件外套,左肩的槍傷還在流血,疼痛讓他的嘴唇變成了一種怪異的紫色。
直升飛機的旋翼「轟隆隆」地轉得人心煩,身邊的阮江明一邊用那張被修理得猶如惡鬼的臉笑得一臉燦爛,一邊喘著粗氣靠在顧瑞身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這樣的場景之下,顧瑞卻突然笑了,眼淚順著那張淡漠的臉滑下,然後沿著大動脈滲進了衣物裡,「為你偷過錢,捱過打,出過生,入過死,殺人放火,任何事情,只要你希望的,我都不會覺得髒,只要你開口,我總會想盡辦法去做,可是到頭來,我卻還不如一個小丫頭。」
許承善依舊冷著一張臉,慘白的臉鮮紅的唇,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空無一物,「你不應該動她的。」
顧瑞卻只是笑。
許承善又重複了一遍,「你不應該動她的。」
第一章
顧瑞三十五歲了,人到了三十歲,就像是吃了致命的毒藥,在死前能回憶起過去種種,然後在恐懼中逐漸死透,而三十五歲,無疑已經開始不斷回憶過去和漸漸邁向死亡。
顧瑞想,他這一輩子什麼壞事沒做過?殺過人放過火,別人對著他哭爹喊孃的時候,他都不曾眨過一次眼。可是這個時候,在他三十五歲生日的當天,當他走到這片十多年前就已經全部推翻重建了的土地上時,腦子裡卻是「嗡」的一下空空如也,身體裡連一絲多餘的溫情都沒有留下,只剩下虛無和軟弱。
火車從面前「哐當哐當」的經過,這片貧瘠的土地上一無所有,僅存的,只是曾經象徵繁榮的鐵軌和四周的一片綠林。
顧瑞點上蠟燭,把車燈關上,閉上眼睛,按下顯示器上的播放鍵,「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網上隨便下載了一首點擊量比較高的生日歌,原以為會更熱鬧些,可是這個不知名歌手的聲音並不怎麼悅耳,甚至有些生硬。
顧瑞睜開眼,關上播放器,吹滅蠟燭。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生日。
打開車內的燈,挖起一口蛋糕,塞進嘴裡。顧瑞皺著眉,粘膩得讓人想吐的口感,無法想象這就是一群人趨之若鶩的什麼法國西點師的至高之作。
痛苦地嚥下嘴裡的蛋糕,把剩下的扔進垃圾袋裡,嘴裡的甜味漸漸泛起了一絲苦味。
「茲茲……茲茲……」手機莫名其妙震動起來。顧瑞想,明明交代過下面人今天不要來煩他,既然打來,那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顧瑞接起電話,那邊的聲音火急火燎,「顧、顧爺!沙赫那邊出事了!巴基斯坦方面扣了貨!」(沙赫:巴基斯坦對阿富汗的五個貿易口岸之一。)
顧瑞皺了皺眉,「怎麼回事?今天下午不就應該出貨結清了麼?」
「不、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突然被扣住了。政府軍那邊怎麼說都不放行。」
聽到這裡,顧瑞已經發動起了引擎,「我知道了,立即給我安排行程回來,之後去寧樓等我。」
寧樓是顧瑞的別館之一,因為遠離市區環境清幽,所以顧瑞特別偏愛,久而久之,在那邊辦公的時間也比在別處多了許多。
三個小時後,顧瑞回到N市,手下已經齊刷刷站在了機場,一見他下飛機,喬亦琦就快步迎了上來,「顧爺!」
顧瑞擺擺手,「都說了去寧樓,怎麼都跑到這裡來了?」
喬亦琦一臉慘白,已經入冬多日,他的後背卻還是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襯衫貼在身上又溼又冷。
「到底怎麼回事?」顧瑞接過喬亦琦手下遞過來的筆電,一邊往車子那邊走一邊開機。
「說我們支持塔利班,試圖煽動暴動。」
顧瑞皺了皺眉,「誰說的?」
「政府軍啊。」
「政府軍哪裡來的消息?」
「這……」
「派人去了沒?」
「去了,但是……」
「死了?」
「沒,都被抓了。」
「抓了還沒立即處決?」顧瑞進了車,保鏢關上車門檢查了一下,顧瑞打開郵箱,十多封未讀郵件塞滿了郵箱,絕大多數都來自喬亦琦,只有一封是許承善發的,主題和內容都極其簡單:好像出事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顧瑞簡單回了幾個字,就抓住了喬亦琦,「他人呢?」
喬亦琦也是慌了陣腳,「誰?」
「許總!」顧瑞有些不耐煩。
「啊。」喬亦琦這才如夢初醒,正了正神色,「在寧樓等您呢。」
顧瑞點點頭,路上聯繫了中東那邊的聯繫人,又和喬亦琦核實了一些信息和眼下的情況,一路緊張的氣氛之下,好不容易到了寧樓。
到了寧樓,就看見許承善帶著保鏢站在花園裡抽菸,他長得白淨,即使過了三十,也有幾分年輕時的零落之感。穿著黑色大衣踩著深褐色短靴的許承善表情肅穆,修長的脖子裸露在外,金絲邊的眼鏡和輕輕吐著煙霧的唇角,很容易給人留下幾分冷豔性感的錯覺。
顧瑞為自己不合時宜的興奮感到沮喪,輕聲嘆了口氣迎了上去,「承善。」
許承善瞥了顧瑞一眼,立即在保鏢遞過來的菸灰缸裡狠狠掐滅了菸頭快步走過去抓住了顧瑞的手臂,急急忙忙就把人往屋子裡拽,「老傢伙們都跑來湊熱鬧了。」
顧瑞被拉進屋後才發現屋子裡的人已經到齊,組織裡的幾個幹部個個都面無表情坐在那裡,表情陰沉,顧瑞越過許承善走到主位上,淡淡開口,「不過是個突發事件,需要這樣興師動眾?」
為首的是合和會的三朝元老周慶孝,六十多歲的年紀卻絲毫沒有風燭殘年的感覺,「出了這樣的大事當然要一起商議對策,幾十年的基業不能壞在一樁莫名其妙的生意裡。」那話裡的意思既明顯又無可辯駁,這宗買賣是許承善瞞著眾人私下接的,當時顧瑞也是多番勸阻,可惜許承善的公司最近在忙上市急需一筆錢融資,所以也就急躁了一些。
想到這裡,顧瑞不禁微微笑起來,即使不是本性使然,十多年的日子,也足夠讓一顆頑石變得圓潤光滑,「周老爺子,瞞著您辦這件事的確是我的不是,不過您放心,這件事我自會好好處理。」說著抬手看了看錶,「眼下這情況,最好不要太過急躁,以免驚動其他勢力。情況我也算了解過了,應該是中東那邊想臨時多撈一筆才故意為難,其他方面也沒什麼異動,剛才回來的路上我訂了最早的航班過去。不然這樣,等我收拾好那邊的爛攤子,再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事無鉅細地和您交代一番怎麼樣?」
那聲音是柔的,卻不容置疑。原本顧、許二人得勢之後他們這幫老人在幫裡的勢力也早被剝離殆盡,今天風風火火殺到這裡,也無非是聽說事態嚴重想看個笑話弄點波折,可是看顧瑞那樣子,又不像是傳聞中那樣狼狽不堪。
周慶孝瞥了眼一邊的許承善,對方依舊冷著張臉陰森森站在那裡,一語不發。周慶孝在心裡盤算了一會兒,裝模做樣地冷哼了一聲,「隨你們的便。」說著就領著五六個幹部浩浩蕩蕩摔門離去。
等人走盡了,顧瑞才突然癱軟在客廳的沙發上,輕輕舒了口氣,許承善遞了杯水過來,「對不起。」
顧瑞擺擺手,「說什麼對不起,我們兩個誰跟誰。」說話間又忍不住瞥了眼身邊的許承善。
許承善微微皺著眉,這的確是他內疚時會做的表情,「要不是我執意要你接這單買賣,也不至於……」
顧瑞打斷對方,「別說的好像我連一點責任都沒有似的,我也是看在了錢的份上才接單的。」這雖然也不是什麼假話,卻並非顧瑞真心,誠然這次的單子很大,但是危險係數也絕非一般,八架UH-60黑鷹、十架西澤155車載炮加上一些輕兵器組和轉手裝甲車,這次的採購力度可算是史無前例,簡直比天上掉餡餅還要難以置信。然而如何運送這些個龐然大物,從路線的制定和運輸關卡的設置,從陸路到水路的輾轉時間和負責人,都讓顧瑞費了很大心思。
不過……顧瑞瞥了眼正望著自己的許承善,既然是賺錢生意,又是許承善的翻身戰,他又怎麼可以懈怠?身邊這人畢竟是他唯一的親人,唯一的……
顧瑞的腦子裡掠過許承善那張漂亮的臉,喉頭一緊,想到自己竟然在這種時候心猿意馬,顧瑞不自覺苦笑了起來,拍了拍對方的肩,「放心吧,有我在。」
許承善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眸依舊深不見底,過了好半晌,才淡淡抿了抿唇,「對不起。」
顧瑞笑著給許承善倒了杯水,「別一口一個『對不起』的,快過來商量一下對策。」
許承善「嗯」了一聲,在顧瑞身邊坐了下來。
屋子裡的暖氣開得很足,許承善脫了外套,身上有淡淡的古龍水的氣息。一如既往的清冷味道。顧瑞把計算機擺在桌上,「如果處理的好,你的公司應該能如期上市。不過生意難免意外,最差的情況,我們這邊應該會賠一些。」
「我知道。」許承善低著頭,從顧瑞這角度看上去尤其乖巧和安靜。那話裡的意思許承善不是不明白。話說得好聽是「賠一些」,說白了就是鉅額損失。這單子加起來少說都得過億,雖說是二手貨,卻也是炙手可熱的熱門商品。當年丹麥向法國買了十八門西澤就花了九千萬歐元,更別說單價五六百萬美金一架的黑鷹了,如果出了差池,就算被抓被滅團都不是沒有可能。
兩人都心知肚明,這次的意外絕對不是什麼簡簡單單給錢就能解決的問題,他們二人之中必須有人親自去走一趟,而最近幾年許承善主要負責面上的生意,這邊的事情他也鮮少過問,所以顯然這次只得由顧瑞出馬。
顧瑞把幾個主要的郵件轉給許承善,又對許承善交代了一些幫裡的事務,苦笑道,「反正這次不去肯定不行。」
許承善也默認了這個建議,「既然如此,就多帶點人去吧,前幾天收了幾隊少年兵你也一起帶去好了。」
顧瑞點點頭,心裡有些煩躁,原本安安靜靜的一夜就這麼被毀了。仰頭靠在沙發上,閉上眼,身上的關節有點疼,可能是連夜開車又趕飛機的後果吧。
「顧瑞。」
顧瑞睜開眼,許承善那張蒼白的臉就在面前,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個精美的禮品盒。顧瑞笑起來,「什麼啊,難道是給我的禮物?」
許承善點點頭。
顧瑞輕笑出聲,「不會吧,十幾年都沒送過禮物,今天怎麼回事啊。」
許承善冷冷道,「那就從這次開始好了。」
那樣的表情和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撒嬌的味道。顧瑞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接過禮盒。
那點溫柔被顧瑞無限放大,簡直要醉死顧瑞。顧瑞的腦子裡突然迸出這麼一句話來:算來也有十多年了,即便是石頭也該捂熱了吧。心裡的激動更是溢於言表,下一秒,就忍不住就捏住了許承善的手。
許承善瞪了顧瑞一眼,不動聲色的把手抽回。顧瑞卻仍舊帶著一臉的笑意,「謝謝。」那語氣輕快得像個孩子。
打開禮盒,一支黑色磨砂金屬外殼的鋼筆躺在裡面。
許承善依舊是是不鹹不淡的樣子,「再做一陣子就收手吧。」
顧瑞擺弄著那支筆,「嗯嗯,棄暗投明,棄武從文。」
夜裡許承善難得主動地爬上了顧瑞的床。
自從顧瑞在許承善二十五歲那年把他強迫了之後,許承善主動求歡的次數寥寥無幾。尤其是如今的許承善也已經不復當初,他知進知退,也有權有勢,顧瑞能給他的,他自己就有能力得到。如果他希望,他隨時可以帶著屬於自己的那杯羹走人,不用屈居於顧瑞之下,也不用看顧瑞臉色行事。
所以這輾轉幾年,許承善卻還待在合和會里,也說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們之間尚有情分。而這情分到底是愛情還是親情,對顧瑞來說並不重要。
顧瑞舔吻許承善慘白清瘦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喘著氣的許承善看上去性感至極。撫摸著他的肢體,時時刻刻都會感受到他的氣息和起伏。
顧瑞瞇起眼,無法想象眼前的這具身體只屬於自己。
至少,只被自己佔有。
許承善是絕對的異性戀者,這點顧瑞一清二楚。前幾年許承善堅持搬出去有大半的原因就是因為這個。許承善搬出去沒多久就迫不及待地找來了一票嫩模小明星夜夜笙歌。
顧瑞不是不知道,只是顧瑞願意放任他。
許承善原本就有自己的取向,不正常的,只是自己而已。會愛上男人,會愛上自己弟弟的,只是自己而已,這點顧瑞早就明白。
許承善也並不是一直冷著臉,對著女人的時候,他也時常笑,笑得勾魂奪魄,笑得那些女人個個都不知死活地貼過來。
可是即便如此,顧瑞還是如此從一而終地愛著許承善。無論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
思及此,心裡一股不知哪裡來的鬱結湧上了心頭,剛才收到禮物時的那點激動漸漸被不知名的絕望代替。顧瑞輕輕抬起對方的腿,細緻地撫弄著對方的性器。一直處於半勃起狀態的性器慢慢有了一些反應。許承善微張著嘴,輕輕喘氣。
下一秒,顧瑞惡作劇似地把悄悄沾了潤滑劑的手指塞進對方的身體裡,冰涼的觸感和毫無前兆的進入讓對方輕呼了一聲,隨後抿著唇皺起了眉。
這絕對是一個漂亮的男人無疑。
顧瑞舔了舔唇,低頭吻住了對方。卻被對方卻下意識地躲開了。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失禮,許承善趕緊把頭正過來,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剛才一時間還沒習慣。」
顧瑞溫柔地把許承善額前的髮絲撥弄好,「沒事的。你不喜歡就算了。」
即便是現在,仍舊無法習慣和男人接吻吧。顧瑞在心裡苦笑。
原本想在走之前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的,卻終究是顧慮著對方的感受而草草結束了這場情事。
一大早先飛去了首都機場,之後再轉機去伊斯蘭堡,最後由合和會在巴基斯坦的駐員準備直升飛機到沙赫,等到達口岸的時候,已經是十一個小時後的事了。
雖然已經是十二月,但是沙赫仍舊悶熱無比。顧瑞下了飛機,換了一身輕便的套裝帶上二十個手下就直接驅車朝貨物所在地進發。
這是顧瑞第三次來沙赫,老實說他在這裡的生意並不多,一來中東雖然常年打仗,但是裝備卻不怎麼升級,二來巴伊衝突以來雙方購買的多是輕兵器,大型武器和套件都不多。比起中東這片,顧瑞更喜歡北非和東非那邊,戰禍連綿之下,有大批的礦產和資源。雖然這麼說很殘忍,但卻是顧瑞比較喜歡的簡單的生財之道。
一路風塵僕僕趕到貨物被扣的地點,顧瑞的手機響了起來,這裡的信號有一段沒一段,估計是基站被炸了一些,自從政府前幾年突然開通又突然關閉了口岸之後,這裡就成為了民間武裝和一些恐怖分子的力爭之地。
手機號碼顯示打電話來的人是許承善。顧瑞接起電話,餵了半天,對方才出了聲,「還沒到嗎?」
「快了。你那邊還好吧。」顧瑞看前面的一段公路被炸燬,可能是之前在這裡有過沖突。這一路上盡是荒漠和橫屍,讓人看了心煩意亂。
那邊許承善的聲音模模糊糊,聽不真切,隱隱約約之間只聽到對方說了句「快去吧」。
顧瑞捏了捏口袋裡的那支筆,坐在吉普車裡搖搖晃晃,頭頂的烈日曬得人頭昏腦漲,他拿起礦泉水瓶喝了口水,司機就緩緩把車停了下來,「顧爺,到了。」顧瑞點點頭,面前有一大片被高壓鐵絲網圈住的戶外堆積點,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些零散的大型廠房似的建築和一些集裝箱。
顧瑞只帶著六個保鏢下了車,其餘的守在附近,一行人朝著這個裸露在外的巨型倉庫走去。
走了大約兩公里才到達了整個倉庫的中心,一個身著西服的本地人直挺挺站在那裡,蜜色的皮膚和堅毅的臉部線條讓整個人感覺肅穆而威嚴。顧瑞在照片上見過這個男人,正是這次交易的重要轉接人拉赫曼.安瓦爾.賽義德,巴基斯坦政府官員,如果他不放行,這次的生意的確很難做成。
顧瑞笑咪咪迎了上去,用英語打了個招呼,剛想再說幾句,卻突然聽到身邊的保鏢說了一句,「有埋伏。」
笑意一下子從臉上退去,顧瑞把袖口的手槍指向面前的中東人,誰知下一秒,手腕處就傳來了一陣刺痛。原本圍在自己身邊的少年兵突然朝自己開了一槍,顧瑞瞪大了眼睛,「你!」
話還沒說出口,身邊除了那個少年兵之外的保鏢就已經被殲滅。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一大批本地武裝部隊把顧瑞團團圍住,眼下這情況,除了把武器扔掉舉起雙手之外真的是毫無辦法。
顧瑞屏住呼吸,明明熱的要死,心裡卻冷到谷底,勝敗一瞬間,是他太過大意,原本這筆買賣就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氣息,這個中蹊蹺,他早該洞悉。
腦子裡來來回回閃過幾個人的臉,是那幾個老不死麼?還是喬亦琦?為什麼會有少年兵安插在他身邊?難道是……
正在思考間,幾個特種部隊打扮的白人突然衝了出來,把顧瑞按倒在地,脖子和雙手傳來的疼痛讓顧瑞有一瞬間的迷糊,塵土隨著呼吸鑽進口鼻,顧瑞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已經快十年了吧,快十年沒有被這樣狠狠按在地上了。
身邊的人操著一口純正的美式英語,叫囂著要他不要輕舉妄動。冰冷的槍口抵著他的額頭,顧瑞在一陣嘈雜中閉上眼,腦子裡還是有些亂。
到底是誰呢?顧瑞不敢想。
第二章
從上了那架直升飛機開始,顧瑞就知道這次也許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飛機飛過漂亮的阿拉伯海和蕭條的都城到達了機場,顧瑞被一個高大的白人士兵拽住了雙手,進行了簡單的包紮,隨後被拖出了機艙。期間沒有人和他說過一句話,也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一個面帶微笑中等身材的亞裔男子走到顧瑞面前,用極其蹩腳的中文打著招呼,「很高興能見到您顧先生。我姓陳,效命於ICPO。」說著伸出了右手。(ICPO:國際刑事警察組織)
顧瑞沒說話,也沒打算接受對方的友好,保持沉默是他現在唯一的籌碼,他不想被對方洞悉任何對自己不利的細節。
對方對顧瑞的無禮絲毫不以為意,對著身後的士兵交代了幾句,就攬著顧瑞向著不遠處的私人客機走去。
姓陳的男人粗暴地把顧瑞推到了扶梯前,笑意絲毫沒有退去,「雖然我們的關係還不算太融洽,不過往後的幾天,相信我們將變成無話不談的親密友人。」那怪異的發音配上那張歐美人眼中標準華裔的四方臉和小瞇眼,卻給人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顧瑞下意識捏緊了自己的手心,才發現自己心裡原來早就充滿了憤怒。
而這憤怒從何而來,卻只有顧瑞心知肚明。
十多個小時的飛行讓人精疲力盡,回過神來的時候,顧瑞已經被安置在一間裝滿了攝像頭的房間裡。
冰冷的房間和單薄的衣物讓顧瑞有些迷迷糊糊,之前不知道在哪本書裡看到,說人的核心體溫一旦低於35℃,脈搏和呼吸節奏就會加快,而血液循環卻會放慢。
神志不清和易於興奮,這些症狀恰好適用於某些特定的環境裡──比如說拷問的時候。
顧瑞看著自己逐漸發青發白的指尖,突然想起過去在電影裡看過的那些暴風雪中凍死的路人的臉。那些帶著莫名其妙幸福笑容的死人的臉,此時此刻卻是如此觸目驚心。
顧瑞翻了個身,無意識地對著慘白的天花板笑了起來。那張介於青年和中年之間的模糊的臉上,帶著無法言語地滿足表情。
奇怪的回憶鑽進了腦子裡。
「媽媽,他是誰啊。」
母親帶著冷淡的表情把那個面目清秀的小孩推到了顧瑞面前,咕噥了一句,隨後就自顧自做起了農活。
是的,許承善是顧瑞的弟弟,雖然不是一個姓,甚至沒有半點血緣關係,但是顧瑞的媽媽把許承善牽過來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顧瑞,這是你弟弟。
七歲的顧瑞看著被推到自己懷裡的許承善,像是突然收到了一份從天而降的禮物,「你叫什麼名字?」
對方冷冷看著他,一語不發。
「我叫顧瑞,我是你哥哥。」
對方仰著腦袋,沉默的凝視著顧瑞,那雙漆黑的眼裡除了顧瑞模糊的剪影之外空無一物,下一秒,那雙小小的手已經抓住了顧瑞沾滿泥土的粗糙的右手。
是你選擇了我啊。明明一開始選了我的,不是你嘛?
七歲的顧瑞對著面前的孩子綻放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嘎吱」一聲,男人拉開椅子,木質的椅子和冰冷的地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套著一件誇張大衣的男人一臉笑意地坐在了椅子上。
顧瑞這才發現,這間屋子有一張桌子和兩個椅子,而蜷縮在地上滿地打滾燥熱不堪的自己,看上去像個笑話。
為什麼這麼熱……朦朦朧朧的過去一股腦湧進了顧瑞的腦子裡。
為了每個月幾百塊錢的補助而把許承善領回家的母親。以及,因為無聊的念想而漸漸走向深淵的自己。
陳姓男人見顧瑞沒有動作,起身走到顧瑞面前,把顫抖著的顧瑞扶到椅子上。反應變得很遲鈍,可是之前冰冷的感覺卻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樣的興奮。
「顧先生,給恐怖分子提供資金或著物資可是嚴重的叛國罪哦,不管顧先生的國籍在哪裡都是一樣。再加上持械傷人、走私軍火、多重謀殺、金融詐騙等等,顧先生現在身上少說也有兩百多項指控。」
顧瑞努力坐直了身體,語氣不緊不慢,試圖抓住那點僅存的理智,「你說的這些指控我可是一無所知,我一向奉公守法,怎麼可能做出你說的那種可怕行為。」
男人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把手伸進那件誇張的大衣裡來回摸索,好不容易才掏出了一個隨身設備,直直貼到了顧瑞面前,「你的書信、郵件還有你的網絡安全顧問,全部都在我們的控制下。顧先生,裝傻什麼的就不要再試了。如果沒有完全的把握,我們又怎麼敢動你?」
顧瑞看著小型平板計算機上的那些數據和通訊往來記錄,輕聲冷笑,「既然如此,那你還要得到什麼?」
「Anti-militarist(反軍國主義)的中樞機構到底在哪裡?負責人到底是誰?」
顧瑞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略帶諷刺的笑容,「啊?那是什麼?不好意思我英文不太好。」
「不要做無畏的抵抗了,相信你也應該明白,以你身上的這些罪名,無論怎樣都難逃一個死字。但是如果你願意好好合作,也許上頭的人會放你一條生路。」
生路麼?可惜就算給顧瑞生路,他也無法給出答案來。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既然如此,乾脆做個忠心耿耿的心腹好了。
瞪大雙眼一臉恐嚇狀態的陳某狠狠地拍著面前的桌子,「不要再裝傻了,合和會雖然表面上是個本土機構,但是你們接的單子和行事作風完全和幾十年前大相徑庭。Anti-militarist大肆獵殺吞併其他組織的時候卻絲毫沒有動合和會的意思,由此可見你們和那邊的關係很不一般。而且年紀輕輕就坐上合和會那種老派幫會的首席之位,你身上的每件事都透著可疑。顧瑞!到底Anti-militarist和你有什麼關係!」那張臉上的笑意也漸漸退去,徒留下一張森冷而精明的面孔。
已經查到這裡了麼?顧瑞瞇著眼,視線漸漸有些模糊,腦子裡不斷出現嗡嗡的耳鳴聲,讓人焦躁不安。
「很冷麼?或者,很熱?」男人陰冷的眼神掃過顧瑞的全身。
顧瑞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會死吧……」顧瑞皺著眉,喪失方向感的感覺和腦子裡亂七八糟的記憶。「嘭」得一聲巨響之後顧瑞便倒在了地上。
陳某站起身,漠然地俯視著因為顫抖而摔倒在地的顧瑞,「如果什麼都問不出的話,死了也沒關係。」
「你們國家口口聲聲引以為傲的人權呢?」
「惡魔是不需要人權的。」
「哈哈……哈哈哈……」難以遏制地笑聲迴盪在房間裡。顧瑞一邊瘋笑一邊撕扯著自己單薄的衣物。
陳某皺了皺眉按下通訊器,幾個軍人走了進來,按住顧瑞的身體,下一秒,原本應該已經處於低溫症中期狀態的顧瑞卻突然反手一掌奪過對方槍套裡的槍,「砰砰」兩聲便解決了壓制在自己身上的那兩個士兵。
陳某從腰間掏出便攜式手槍,還沒來得及拉開保險,就已經被顧瑞扼住了喉嚨,一如既往輕柔而冷淡的聲音在陳某耳邊響起,「雖然比起專業人士還差了點,不過對付你這種文職人員我可是很在行哦。扼住大動脈的話,只要十秒就會失去意識,到時候再扭斷脖子也不會有很大痛苦吧。」
顧瑞冷冷的聲音在男人耳邊,猶如死神的魔音。無法想象一般人能在那樣的低溫下保持清醒,即便是出現了那樣的症狀還能控制自己的思維,那就表示這個人一定受過一些意志力訓練和反審問訓練。
陳某的臉痛苦的扭曲著,「顧瑞,你、你絕對逃不出去的。」
顧瑞笑道,「只是想賭一賭你的階位有多高。」
「那看來要讓你失望了。」雖然不怎麼好看,可是陳姓男人還是笑了起來。真是好氣度啊。顧瑞在心裡感嘆,並且為自己此時此刻的行為感到可笑。其實還是受影響了吧,因為低溫導致的意識迷亂,所以才做出這種毫無勝算的逃獄行為。
要快點離開這個房間,迅速恢復體溫才行。
挾持著陳姓男人走出房間的瞬間,也同時被一群士兵給包圍了。
「這個男人死了也沒關係麼?」顧瑞喘著氣對面前的士兵道,扼住男人的指尖也因為溫度感知能力的恢復而變得有些無力。
「就算出了這間房間,你也是死路一條。」男人繼續提醒顧瑞,雖然這點顯而易見。
「說起來我才發現,顧先生你根本就沒能抵抗住吧,機能也下降了很多。」
是嗎?顧瑞皺了皺眉,許承善的臉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他面前。
──你,想幹我吧。
十八歲的許承善面無表情地看著顧瑞。
是嗎?
麻醉針扎進身體的時候,許承善就站在那裡,十八歲的許承善面無表情地站在破破爛爛的瓦礫平房前,月光灑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副極其朦朧而夢幻的畫面。
是幻覺吧。顧瑞在心裡一再提醒自己。
仍舊是寒冷的感覺。
只是這一次的溫度顯然還在正常範圍內,並不是所謂的拷問溫度,四肢傳來的疼痛讓顧瑞很快清醒並且以最快的速度進入警備模式。
是刑房啊。顧瑞瞇著眼,刺眼的燈光無所顧忌地打在他身上,即便是閉上眼,都無法無視的強烈光線和讓人目眩的角度。顧瑞半瞇著眼環顧四周,被閃得滿是殘影的視線中出現了幾雙樣式統一的短靴。
「稍微清醒一些了麼?」還是陳姓男人的聲音。
顧瑞抿了抿唇,笑道,「之前還一直在想你是哪方面的專家呢,格鬥技巧和體能都那麼差,現在總算明白了。原來你是……」
這邊顧瑞話還沒說完,就被對方冷冷打斷,「我是心理醫生。」
「醫生啊。呵呵。」那點諷刺顯而易見。
陳姓男人把腦袋湊過來,表情冰冷,想來在他昏迷的這段時間裡,有人給他施加了不少壓力,亦或者……顧瑞在心裡盤算著最壞以及最好的打算。看來得好好和這個小個子男人玩玩了。
「既然你狀態不錯,那現在就開始吧。」男人一邊說著一邊接過身邊人遞過來的針管,用指腹確認了顧瑞頸外靜脈的位置及深淺,迅速地紮了進去。
「靜脈注射的話,是貴國蜚聲海內外的『吐實藥』麼?」冰涼的液體侵入血液,顧瑞不禁皺了皺眉,一般會選那種位置注射麼?是為了引起輕微的不安和恐懼吧。
陳姓男人把針管往垃圾桶裡隨手一扔,「顧先生果真見多識廣。所以我早說了,我們絕對會成為無話不談的密友的。」
顧瑞冷笑,「不過聽聞這種藥的藥效因人而異,而且我也早說了,我根本不知道什麼Anti-militarist,即使這藥對我有效,恐怕你能和我聊的內容也就是一些情色小秘密了。」
「沒關係,即便是再無聊的內容,只要與顧先生有關我都十分感興趣。」男人的笑容在刺眼的光線下越發恐怖起來了。
已經無法正確感知時間了。顧瑞微微瞇著眼,疼痛和飢餓之間來回交替的感覺很難讓人集中精神。
「你知道自己的懸賞價位是多少麼?」
被問話的人躺在拷問椅上,四肢被皮製的鎖拷在了椅子上,身體以一種完全敞開式的狀態呈現在陳姓男人面前,是很容易讓人感到屈辱和恐懼的姿勢。顧瑞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答道,「這還真的不知道呢。」
「一千五百萬。」
「這麼少啊……」顧瑞試圖做出一種微笑的表情。
「是美金。」男人的聲音裡竟然帶著幾分怒意。也是,無論是誰這樣辛辛苦苦沒日沒夜工作了近半個月卻毫無進度,都會覺得煩躁吧。
「呵呵。」雖然笑得時候肋骨隨著輕微的起伏而劇烈疼痛,但是顧瑞依舊保持著自己能保持的最好狀態。
這十天以來,陳姓男人對顧瑞的身體和精神都進行了不間斷地技巧性折磨和拷問。不得不承認陳姓男人的確是箇中好手,可惜不幸的是,他需要的信息顧瑞的確知之甚少,加上顧瑞本人的意志力和體力都還算不錯,所以才能熬到現在。
「怎麼?你覺得這個價格很少麼?」那語氣裡顯而易見的急躁和不安都向顧瑞透著一個消息,那就是,他可能有救了。
「嗯,只是沒想到自己的價錢都比不上幾門高射炮。」
「哼。」男人冷哼一聲,「有錢又怎麼樣?你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應該存在這世上。多少人因為你而流離失所,多少個國家因為你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顧瑞瞇著眼,從模模糊糊的視野中審視著面前這個中年人,很難想象一個對摺磨輕車熟路,對虐待深有研究的變態心理學家竟然會說出這樣義正言辭的話來,「所以說,你覺得我是罪無可恕,而以折磨戰俘和逼供為生的陳醫生您卻是國家的英雄?」
被突如其來的指責弄得一時語塞的男人瞪著面前這個渾身冷汗臉色慘白雙眼腫脹的顧瑞,「你是軍火商,你的罪惡是因為金錢和私慾,而我……」
「而你是因為愛,是因為期待世界和平而去給別人注射神經毒素,對別人進行電擊和拷打的麼?」
「你!」
「是因為錢麼?」顧瑞微微彎起嘴角。
「你會死!你的審判之日馬上就會到來!」男人猛的站起身。
「審判?」顧瑞微微彎起嘴角,「所以說有人為我爭取了審判的權利麼?不用秘密處決什麼的了?」
「顧瑞!」男人的臉突然貼了過來,咫尺的距離,男人眼中的紅血絲想必和此時此刻的自己不相上下吧,顧瑞想。
「你的憤怒是因為覺得我這種人渣卻不能繩之以法實在是天理不容是嗎?還是說,是因為抓捕我的賞金沒到你手裡?」
對方的臉色顯然不太好,不過和自己比起來應該算是十分健康的狀態了。這樣強烈的燈光和長時間的強制失眠,再這麼持續下去,自己就算不死也會變成廢人吧,所以,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顧瑞也想試一試,「還是說,我兩樣都猜中了?」
「啪!」得一聲,男人溼漉漉的掌心就和顧瑞的臉有了親密接觸,鼻腔內才恢復沒多久的毛細血管又破裂,鮮血倒流進嘴裡,腥味和苦味在嘴裡肆意。
「既然已經決定要送我走了,最後我可不可以問你個問題。」
男人卻只是惡狠狠瞪著顧瑞,一語不發。
顧瑞深吸一口氣,輕輕吐息,聲音有些虛,「出賣我的到底是誰?」
原本怒不可遏的男人漸漸褪去了怒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意的笑意。「你果然很想知道吧。」男人的眼裡露出了一絲狡黠的神色。
「嗯。」顧瑞坦然承認。
「情報是需要花錢買的。」
顧瑞淡淡笑了起來,「那就兩架直升機的價格吧,不過……」顧瑞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你最近要好好對我哦,否則金主死了,消息也不知道賣給誰吧。」
「成交。」男人迅速接話。
顧瑞微微曲了一下手指,疼痛的感覺是這樣真實,「對了,還有一句話必須要對你說明。」
「什麼?」
「如果消息不實的話,錢可是會自己跑掉的。」
陳姓男人看著渾身上下滿是傷痕不斷出著虛汗的顧瑞,「原本就沒有騙你的必要。」
經過一個月的修養,顧瑞才輾轉回了國,負責運送顧瑞的組織機構換了好幾批,不過看守的嚴密程度卻基本一致。好不容易重新踏上故鄉的土地,卻有一種莫名的傷感充斥全身。
當天來接機的是喬亦琦,一見顧瑞就皺起了眉,那苦大仇深的臉著實想讓顧瑞想去踹他一腳。等警察把電子腳銬設定好,才允許喬亦琦過來推輪椅。
喬亦琦一個月沒見顧瑞,想不到自家老大竟然被弄成這種樣子,瘦的眼窩都凹進去不說,還坐上了輪椅。雖然早就得到消息知道顧瑞受了不少罪,可是實際見到,還是會忍不住來氣。這一切……這一切都是那個人的錯。
「不要這麼用力,輪椅都要被你捏死了。」依舊是如常的平淡語氣。
「顧爺。」喬亦琦叫了一聲,真想此時此刻就把真相都告訴顧瑞,卻礙於身邊的警察而無法開口。
「有什麼衷腸回家再訴吧。先把我好好送回家,順便叫師傅多炒幾個菜,這幾天在外面整天都吃洋鬼子的破東西,舌頭都快沒味道了。」
「好。」喬亦琦強忍住內心的激動,順著顧瑞的話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
車子在寧樓的大門前停下,喬亦琦攙著顧瑞下了車,因為下車牽動了斷裂了的韌帶,顧瑞習慣性地皺了皺眉。
「顧爺,你的傷勢……」
顧瑞淡淡回了句,「已經做了手術,沒事。」
喬亦琦咬著牙,「怎麼可能沒事,我看過您的病歷。」
顧瑞坐上輪椅,由身邊的保鏢調整好位置,「既然知道就不要再說了,傷總會好的,現在不是擔心這種事情的時候。」
「對不起顧爺。」
「你知道就好,一切照我交代的行動,清楚了麼?」
「您放心。」喬亦琦說著便低下頭,靜靜地推著輪椅。寂靜的小徑上,白色的山茶花開得正盛,顧瑞靠在輪椅上,仰頭看著面前的三層小樓,花園裡那幾盞夜燈時明時暗,閃爍不定,整棟宅子只有一樓還亮著燈,明明暗暗,鬼氣森森。
許承善和一干人等正坐在客廳裡等顧瑞。
顧瑞一出現在門口,一群人就緊張兮兮地看著他。
顧瑞輕笑道,「讓諸位擔心了,顧某這次安然歸來,全靠各位對我不離不棄。」
「別說那麼多廢話了。今天我們來就一件事。」周慶孝今天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每個釦子都死死地扣著,一臉的頑固和煞氣。
顧瑞淡淡笑了起來,「不用周老爺子提醒我也知道。」
幾個平時不太敢出聲的老人也攙和進來,「既然顧爺你知道,那就乾乾脆脆的把東西交出來。」
喬亦琦站在顧瑞身後,咬牙切齒,「顧爺才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你們這些人就急吼吼地要削他的權!」
周慶孝徑自走到喬亦琦面前,反手就是一巴掌,「什麼時候輪得到你這條狗插嘴!」
「你!」半張臉被打紅的喬亦琦捂著臉就要發作。
顧瑞伸手攔住了喬亦琦,「不得無禮。」
對面的周慶孝冷笑,「連一個手下都管不住,你這老大是怎麼當的。」
說完便對平日以不理世事出名的前輩使了個眼色,對方連忙也往前一步站到了顧瑞面前,「顧瑞,眼下的情況相信你也明白。我們道上混得就是一個義字,現在你捅下那麼大一個簍子,幫裡即便是想幫也幫不上忙。近幾年合和會名下的幾個公司主要控股權都在你手下,大額的現金也是有你名字的聯名賬戶,一旦你判刑下來,合和會幾十年的基業就會毀於一旦了。既然你橫豎都是死,不如就放我們一條生路。」
放你們一條生路……那誰來放我一條生路呢?
這些前輩幹部們平日裡對顧瑞都有所忌憚,對顧瑞這幾年的專治和獨斷也都沒有出過半句怨言,可是時至今日,顧瑞出了事,個個都逼到顧瑞面前,希望他早點死,希望他死的乾乾淨淨,更希望他死前能把所有的好處都留給他們。
世上最便宜的事莫過於此了吧。
顧瑞笑著伸出手,喬亦琦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幾個文件袋遞給顧瑞。顧瑞接過袋子從裡面抽出一迭東西,遞給了站得最近的周慶孝。周慶孝見遞過來的文件,先是一愣,隨後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所以說當時我們並沒有看錯人。」
顧瑞淡淡笑了起來,「周老爺子,我一向識時務知進退,這點,相信你比誰都清楚。」說話間,顧瑞不動聲色地掃了眼屋子裡的人,最後把視線停在了坐在角落裡的許承善身上。
所有人都一臉喜色,除了許承善。
許承善面無表情看著顧瑞,那雙漆黑的眼裡依舊空無一物。沒有喜怒,沒有愛憎。有那麼一瞬間,顧瑞甚至懷疑許承善其實根本就沒有在看他。
不過想到眼下的狀況,又趕緊打消了這個想法。
顧瑞對著許承善輕輕微笑起來,那笑容真誠無比,清澈如水。沒錯,一如十多年前的那個夏天。
──你,想幹我吧。
──那麼喜歡我的話,明天就留在家裡吧。
──笑得好惡心,變態。
第三章
「什麼?」周慶孝瞪大了雙眼,捏緊了手裡薄薄的紙張,「你這是什麼意思?」
顧瑞淡淡笑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周慶孝把委託書遞過來,「這關他什麼事?」
顧瑞看著面前一臉怒意的周慶孝,「他是我最相信的人,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不把合和會交給他還能交給誰呢?再說這幾年他的生意也做的不錯。」
「什麼狗屁生意!他經手過多少買賣!我看他來之後,除了拿合和會的錢謀私去搞什麼房地產金融之外沒做過別的好事!」
「周老爺子,這可是誤會。承善可是幫了我們不少忙,要是沒有他幫我們洗錢,你們賬戶裡那些錢能安安心心花出去麼?要不是他幫我們管理會里的瑣事,你們能摟著高中生養著情婦麼?」
「你、你!」
「我?我可是按照平日裡大家做的貢獻進行了妥善分配。當然,如果你們不要,我也可以維持現狀,等判刑下來把和我有關的所有資產和賬戶凍結之後再說。」
「你這是仗勢欺人!」周慶孝衝到顧瑞面前,一腳踢了過去。
誰都沒想到一個年過六十的老人會突然做出這樣的事情。顧瑞被這麼一踹,連人帶著輪椅狠狠地摔倒在了地上。胸口傳來的疼痛讓人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固定小腿的夾板似乎也有一些移位。
「你這個老不死!」喬亦琦帶著幾個保鏢衝了上來,把周慶孝按倒在地。身邊幹部們的隨從也在同一時間舉起了槍,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降至冰點,情況一觸即發。
顧瑞趴在地上喘著氣,雖然一批保鏢都圍在了顧瑞身邊,卻沒人敢蹲下去扶顧瑞一把。就在這樣緊張的氣氛之下,原本一直在角落裡一聲不響的許承善突然站起了身,在眾人怪異的目光下緩步走到了顧瑞身邊。
趴在地上狼狽不堪地顧瑞看著許承善淡淡笑了起來,「不好意思承善,能不能把我扶起來,這個姿勢我的肋骨很痛。」
許承善默不作聲地把顧瑞扶起來,隨後轉身對著屋子裡的人道,「既然顧瑞都已經決定了你們還爭什麼?反正你們的資產只會多不會少,還有什麼不滿足麼?」依舊是冰冷到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說完這句,許承善又轉身,蹲在了顧瑞面前,「對不起顧瑞。」仰著腦袋望著顧瑞的臉,實在是漂亮。
顧瑞笑著道,「沒關係。快簽字吧。後天我就要上法庭了,今天得把所有的事情處理好呢。」
就在幾十個槍口下,許承善簽下了委託書,得到了顧瑞最後的交付。顧瑞看著許承善簽字時的側影,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審判的流程也很簡單,顧瑞的罪名很清晰很明白,照之前陳姓男人所說的就是,橫豎都是一個死字。不過好在多年前顧瑞讓喬亦琦私下開了個賬戶,裡面還有一些錢,再加上顧瑞之前做的一些未雨綢繆的小鋪墊,於是在這樣不利的情況之下,顧瑞竟然也折騰出了一條活路,被判了死刑緩期。
顧瑞在喬亦琦過分悲痛的表情中被警察帶走了,直接被政府的人帶上車,朝著早就準備好的監獄去。這當然也是大筆金錢交易下的優待,在沒保鏢的情況下在外面待太久的話,難保顧瑞不會被人暗殺。
車子在一個多小時之後到達了目的地,顧瑞下了車坐上輪椅,隨後被四個凶神惡煞的獄警接手了過去。
雖然年輕時也待過幾次看守所,但是這種關押重刑犯的一類監獄還是第一次進來。因為雙手被鎖住不能自己推輪椅,所以顧瑞被一個獄警推行著進了監察室。
簡單做了檢查之後,一個膚色黝黑四十歲上下的男人走進了監察室,遞給顧瑞一份冊子。冊子的印刷質量不錯,封面是鮮豔的國旗和剛才所見的監獄全景,整個畫面異常肅穆而莊嚴,翻開冊子,裡面是一些監獄裡的規章制度。
「今天晚上好好看熟。」男人命令的口吻表示了他在這裡的地位。顧瑞輕輕抬頭,瞥見對方胸口的牌子上掛著一個簡單的名字和警員編號,默默記下。
「你的編號是5413,從今開始沒有人會叫你的名字。」
顧瑞點點頭。
對方皺著眉,「回答我,知道還是不知道,你的舌頭沒受傷吧。」
顧瑞連忙配合,「知道了,對不起長官。」
「嗯。」對方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對身後的小獄警道,「把他帶去他的房間。」
小獄警行了個禮,「是,長官!」
顧瑞被小獄警推到了標著1708的房間門口停下,獄警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和門卡,先刷了卡之後再用鑰匙打開了那扇鐵門。厚重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幾個躺在床上的犯人見了獄警,「唰」得一聲站起身排兩排,用洪亮的聲音喊道,「長官好!」
顧瑞從前往後掃著面前的七個男人,最後把視線停留在了站在靠左第二排的清瘦男人身上。
對於男人而言,那張臉也太漂亮了吧。
這樣的想法在腦子裡一閃而過,隨即就是非常自然的聯想,想來這人在這裡的日子也應該不太好過吧。
正想著有的沒的,身邊的獄警已經開了話,「這是今天剛來的新人5413,他因為之前受了傷所以很多事情暫時不能自理,大家要在生活上盡力幫助他,讓他儘快融入這個集體。然後……」小獄警一改剛才被那個被長官呼來喝去的軟弱形象,用陰冷的眼神掃過面前的那些囚犯,「如果5413的恢復速度太慢的話,你們整個寢室都要負責。大家清楚了麼?」
「清楚了!長官!」
「好,那麼你們現在就幫5413整理一下床鋪,讓他多瞭解一下這裡的情況。」
「是的,長官。」
小獄警轉過身,「明天一早你們要推5413去聽報告會。」
「好的,長官。」幾個人見獄警要拉門離開,趕緊又加了一句,「再見,長官。」那聲音的整齊度簡直就像是小時候軍訓一樣。
門關上了,原本表情整齊劃一的幾個人一下子四散開來,各自回到了自己床上,睡覺的睡覺,看書的看書。只有一個人呆呆站在走道上,看著還在門口的顧瑞。
顧瑞看著面前的年輕人,也是一語不發。這樣奇怪的對視維持了十幾秒之後,年輕人突然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然後快步走到了顧瑞面前,「你好,我叫阮江明,你叫什麼?」
顧瑞從上至下掃了面前的人一眼,沒有回答。說實話,顧瑞對這些人沒什麼好感,即便他們是和自己一樣犯下了滔天罪行的重刑犯,顧瑞還是不想和這些人多有深交。
對面笑得一臉明媚的年輕人突然蹲下身,歪著腦袋,「咦?難道你是啞巴?」然後用那雙清澈漂亮的大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顧瑞。
見顧瑞不說話,對方又笑道,「不要這麼冷淡嘛,就算不會說話,比劃幾下總可以吧。難得見到長得那麼正常的人進來,和我交個朋友吧。」
這一臉天真的表情是什麼?
「你不給我點反應的話,我就不幫你鋪床咯。」說著輕笑道,「你應該看得出吧,在這個房間裡可以幫你的人,只有我一個而已。」只有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裡那一直持續不斷的笑意才消失了一會兒。
顧瑞面無表情地盯著對方的臉,想了一會兒,才淡淡道,「顧瑞。」
「什麼嘛,原來會說話啊。」說著便把顧瑞往最裡面的床鋪推去。
雖然因為身體的傷不用參加勞動,但是顧瑞還是每天被推到了工廠裡。嘈雜的機械聲,面無表情工作著的囚犯們,以及被長條鐵鏈鎖在辦公室的窗戶上,成了顧瑞的每日功課。
那個叫阮江明的年輕人總是無緣無故跑來拍一下顧瑞,或者趁著顧瑞不注意拿不知道哪裡弄來的紙團砸顧瑞,一個星期起碼有兩三次。
顧瑞對這莫名其妙且極其幼稚的行為實在是無法理解。而與那個年輕人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顧瑞同寢室的那些表情木然的男人們。不僅僅是冷漠,而且讓人討厭。比如有意無意地把顧瑞的個人物品弄掉,或者把顧瑞的被子弄亂影響他的內務分數之類。也許是因為剛進來時那個獄警說的話讓他們對顧瑞產生了敵意吧,又或者是監獄裡所謂的恃強凌弱的常態。不過有一點顧瑞清清楚楚的明白,那就是因為顧瑞的傷勢,所以他能體會的真實情況還不完全,等傷好了,也許才會有更多的麻煩等著他吧。
這麼無聊的發著呆,也到了囚犯們的下班時間。阮江明表情愉悅地跑到顧瑞面前,等著獄警給顧瑞開鎖。開完鎖,阮江明推著顧瑞隨著大部隊進了食堂,給顧瑞端了飯,又把顧瑞推到餐桌前,自己才去拿飯。
沒等阮江明回來,顧瑞就拿起筷子默默吃起了飯。囚犯的進餐時間有嚴格的規定,如果過了時間還沒吃完收拾好桌子,相應的評分也會降低,之後也會得到適當的懲罰。顧瑞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裡呆多久,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二十年又或者是一輩子,總之,無論如何他都不想惹麻煩。
「你又不等我就吃飯。」
顧瑞抬起頭看著才把飯端過來的阮江明,沒有搭話。
對方似乎有些不滿,撇撇嘴又加了一句,「真過分。」
「你!5176,在說什麼!」一個凌厲的聲音插了進來,顧瑞微微抬頭,才發現是個年輕的獄警。
阮江明連忙站起身,「報告長官!我在和5413說叫他快點吃飯,待會兒我要收拾餐具,不可以錯過時間!」
「嗯,下次不許在進餐時間說話!」
「知道了長官!」
「坐下!」
「謝謝長官!」
阮江明迅速坐下狠狠瞪了顧瑞一眼之後,才開始扒飯。
吃過飯之後是一個半個小時的教育時間,犯人點過名之後就坐在位置上開始聽課,一般如果有人願意講課就聽課,獄警沒心思上課就會看一些上個世紀的愛國電影。
今天是電影時間,四十吋的液晶電視裡放著黑白的愛國革命電影。那是顧瑞在很小很小時學校組織去看過的一個片子,也是顧瑞這輩子看的第一部電影。
久遠的回憶在無聊的時間出現。顧瑞盯著電視屏幕,想到了那三間破破爛爛的瓦房。
顧瑞家裡很窮。
窮到什麼地步呢?窮到了家裡砸鍋賣鐵都沒辦法養活一家,時常有一餐沒一餐的過活。如果不是他媽想辦法領養了許承善,沒得到那每個月幾百塊錢的補助,也許顧瑞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學校是什麼樣子。
也是因為窮,顧瑞必須等到許承善可以上學顧瑞才可以跟著一起上。因為若不是許承善到了入學年齡國家也適當增加了補助的話,那個家根本不可能有多餘的錢給顧瑞讀書。
當時的顧瑞已經九歲了,卻和剛滿六週歲的許承善一起開始了他的小學生涯,第一次坐在那個破破爛爛的教室裡,第一次看到老師,第一次摸到書本,以及第一次跟著學校活動去看電影,那種心情,真的是又意外又驚喜。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許承善。
自從這個弟弟來了之後,生活就突然好起來了。不僅不用餓肚子,還可以唸書,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所以年幼的顧瑞打心眼裡喜歡著那個白白淨淨總是面無表情的弟弟。
沒錯,弟弟是上天賜給自己的寶物,是所有幸福的來源。只有九歲的顧瑞這樣認定。
「發什麼呆啊,快回魂。」
阮江明輕聲嘀咕了一句,顧瑞才回過神來,猛的發現電影竟然已經放完。
犯人們在自己主管獄警的看管下一個個回到了寢室,阮江明也推著顧瑞踏進了1708的房門。
進了屋子,是一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說是自由活動,其實是囚犯們睡前的洗漱時間,過了時間浴室將不再供應熱水和電,所以在這短短的六十分鐘內,八個犯人必須迅速洗漱,否則超過時間只能趁著獄警不巡邏的時候用涼水解決了。
當然,這也只是理論上,顧瑞已經在這裡差不多一個月,根本就沒洗過熱水澡,一直是阮江明半夜把他往浴室裡一塞,然後自己用涼水擦洗。那半個小時是給其餘六個人準備的,而不是看著就毫無體力的阮江明和半身不遂的顧瑞。
這天夜裡,顧瑞等那幾個人洗漱完畢,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阮江明如常爬下床鋪,把顧瑞攙扶到洗手間,合上馬桶蓋,看著顧瑞坐下。原本應該立即轉身離開的阮江明卻沒有如常一般背過身去,而是輕輕關上浴室的門,在顧瑞面前蹲了下來。
顧瑞繃緊了腦子裡的那根弦,警惕道,「你幹什麼?」
對方用輕柔的聲音道,「我幫你洗吧,之前我一直沒想到,你這陣子一定很不方便吧。」
顧瑞在黑暗中皺了皺眉,「不用了,謝謝。」
「沒關係的。」說著便有一雙手按在了顧瑞的衣服上。
為了不讓自己的衣服弄溼早就脫了只剩下貼身衣物的顧瑞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我說了不用了。」
雖然捂住了自己的衣服,但是還是被阮江明迅速脫去了衣服。
「放心吧,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那聲音的確沒什麼奇怪,硬要說出點異樣的話,那隻能說反而比起平時阮江明的語氣更冷淡了一些。不同於以往的「熱心助人」,在黑暗的浴室裡面容模糊的阮江明的聲音沉靜而凌冽。
下一秒,對方那雙溫熱的手拿起沾溼了的毛巾,輕輕地擦拭著自己的胸口和背部。
顧瑞捏住不顧自己意願在自己身上來回移動的雙手,「別讓我再說一遍了,我真的不需要你幫忙。」那語氣裡的寒意顯而易見。
阮江明在黑暗中輕笑,那笑聲因為太輕而顯得有些模糊,「別老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啊顧瑞,有時候也要試著對人敞開心扉看看,我真的沒有惡意哦。」說到這裡,對方頓了一下,「而且如果你再這樣掙扎的話,難保不會把那群人弄醒,那樣的話,會很麻煩吧。」
的確如此,顧瑞不想招惹麻煩,尤其他現在這樣的狀態。
「我只是幫你擦洗身體而已,如果我對你有什麼不軌舉動,你再反抗也不遲啊。」
捏住對方的手漸漸鬆了下去。這種地方,這樣的年輕人,其實顧瑞早就該察覺到。
這樣的男人,也不過是這個監獄裡的常態而已。
在不能反抗之前,顧瑞只能選擇順從。年輕人的雙手在顧瑞身上移動,因為看不到對方的表情,顧瑞無法得知阮江明的想法。
冰冷的溼潤的毛巾一次次的擦洗著自己的身體,年輕的男人輕輕幫他褪下褲子,擦洗著他身體上的每一寸,細緻而輕柔。如果不是這樣寒冷,自己也許會覺得舒服也不一定。
這樣想著的顧瑞覺得有些彆扭。維持了一個月的平靜似乎在這裡夜裡漸漸崩潰。
這樣羞恥地被監獄裡的變態男人擺弄著,而造成這一切的元兇,自己卻仍舊無法忘懷。
許承善。
多麼可怕的男人。
顧瑞閉起眼,輕輕呼吸,寒冷和厭惡在心裡來回交替。下一個瞬間,卻被一個溫熱的軀體抱住。那是年輕人富有彈性的肌膚的觸感,皮膚上散發出的劣質肥皂的味道在顧瑞的鼻腔內四溢。
「很冷吧。」抱住顧瑞的年輕人輕輕開口,用手指輕輕撫弄著顧瑞的背部,手指在身體上滑動的感覺讓人忍不住顫動。
下一秒,不知道哪裡來的乾爽的浴巾突然披在了顧瑞身上。
年輕人輕輕的吐息就在耳邊,「不要怕。」
顧瑞定定坐著,「你搞錯了。」那聲音很是冷淡。
阮江明輕笑,「搞錯什麼?」
「我不是在怕,我只是不喜歡。」
「是麼,純異性戀麼。」那種玩味似的口吻很容易讓人產生許多聯想。
年輕人溫熱修長的雙手撫過顧瑞平坦的小腹,即便生出了一些老繭,顧瑞也不可否認那是一雙漂亮的手。顧瑞曾在工廠發呆的時候仔細觀察過阮江明。
長相清秀身材高挑的阮江明像是異世界來的怪物一樣在工廠裡做著和其他人一樣的機械勞動。他和身邊的所有人都產生了巨大的差距,無論是氣質和容貌,都給人一種他不適合這裡的感覺。
顧瑞在閒暇時也考慮過他是因為什麼才被送到這裡,思來想去一番之後,只想出了走私或者金融犯罪等十分文氣的罪名。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年輕人,卻有著不為人知的奇怪性癖。
他喜歡顧瑞,這點顯而易見。
顧瑞沒有拒絕他的好意,因為顧瑞最近無法不依靠他生存,而且比起別人來,被一個美少年猥褻也沒有那麼痛苦,甚至可以說,在監獄裡,這是別人求之不得的天上掉餡餅似的好事。不過很可惜的是,顧瑞無法坦然接受這樣的好意。
年輕人低下頭,溼潤的舌尖劃過顧瑞的腰線,無論是誰,都無法抵抗這樣的誘惑吧。舌尖輕輕移動,情慾和熱度漸漸侵蝕著顧瑞。然而在阮江明想要含住顧瑞性器的一瞬間,卻被顧瑞一下子捏住了下巴。
「夠了。」
阮江明抬起頭,即便是在這樣的漆黑之中,他還是抬起了頭,滿眼茫然地望著顧瑞。「你勃起了。」阮江明敘述的是一個事實。
顧瑞拉上褲子,「沒關係。」
「你沒關係可是我有。」
「我認為兩者沒有必然聯繫,就算你幫我口交你也不會因此射精。」那語氣平淡的好像在說什麼家庭瑣事。
在簡短的沉默之後,原本蹲著的阮江明突然起身,用愉快的語氣道,「你這人真有趣。」一邊說著一邊幫顧瑞穿起了衣服。
顧瑞沒有接話。
他的腦子裡都是許承善的臉。
許承善也有一張漂亮的臉,只是不同於阮江明,他的美近乎刻薄,總是過分慘白的膚色和冷冷的眼神,都讓人覺得不可親近。
可是即便是這樣的人,也會有讓人迷醉的表情。
和女人上床的時候,許承善總會露出很享受的表情,那張刻薄的臉上也會露出迷醉和淫蕩的表情來。這一切的一切,顧瑞一清二楚。
二十五歲的許承善坐在沙發上冷笑。
──看我和別人上床也會讓你興奮麼?
顧瑞無從反駁。
許承善從沙發上站起身,一步步朝顧瑞逼來。
──顧瑞,我離婚了。
第四章
「顧瑞,我沒吃飽。」許承善的聲音不大,卻很冷。
十五歲的顧瑞看著面無表情瘦不拉幾的許承善,把手裡的饅頭遞給了對方。許承善毫不遲疑地接過饅頭,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雖然穿著顧瑞的舊衣物,但是許承善的臉依舊那麼生動漂亮,怎麼曬都不會變黑的膚色讓許承善有著農村孩子難得的白淨氣質。顧瑞看著許承善的側影,淡淡笑了起來,「吃慢點,又沒人和你搶。」
許承善抬起頭,冷冷掃了顧瑞一眼,隨即低下頭把剩下的饅頭全部塞進嘴裡。不吃飽的話沒辦法集中精神聽課,許承善站起身,一聲不吭地往教室走去。
操場上還有一些戀棧遊戲的低年級學生,顧瑞跟在許承善身後,「喂喂,等等我。」
總有那麼幾個少不更事的孩子會跑過來笑話顧瑞,「你怎麼和你弟弟做同班同學啊哈哈哈,是不是留級生。」
顧瑞開始還會生氣,還會跑去揍對方,不過幾年下來,也早就習慣了。畢竟這些人還是兒童的時候,顧瑞已經進入了青春期。
屬於青春期的躁動,在這樣偏遠而靜謐的大山裡也變得異常緩慢。
顧瑞每天四點多就會起床,給許承善和自己做要帶去學校的午飯,通常都是鹹菜陳米之類,或者用每個月剩下的麵粉蒸的饅頭。冬天的大山尤其的冷,顧瑞和許承善每天必須起早貪黑走十幾裡的山路去上學,而每天上學的這段路程,是顧瑞最喜歡的秘密時光。一邊這樣想著,顧瑞覺得自己被凍僵的雙手也漸漸溫暖起來了。
做好飯,在五點左右趁著父母還沒醒悄悄把許承善叫起來,兩個人簡單收拾一下就開始了一天的旅程。
許承善總是走得很快,和顧瑞不同,許承善對學習的熱衷程度比誰都厲害。
顧瑞曾經笑著誇他,「你讀書真好,說不定以後可以考上大學呢。」
十二歲的許承善瞥了眼顧瑞,「是一定會考上。」那眼裡的認真和不容置疑讓顧瑞嚇了一跳。
和善於學習的許承善比起來,顧瑞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普通山裡孩子。在有限的師資教育下,顧瑞對英語物理之類的東西根本一竅不通,他每天關心的只是家裡的那些瑣事。怎樣幫家裡減輕負擔,明天要做什麼給許承善吃,畢業之後要去哪裡打工才能多掙些錢讓父母不再受累等等。
第一次和許承善說起這些的時候,許承善露出了顧瑞少見的笑容,「那挺好啊。」對方甚至給出了這樣類似鼓勵的話。
只是多年以後顧瑞才明白,那句話的真正涵義。
原本就對許承善不理不睬的母親在惡病纏身之後突然變得暴躁起來。一直以來都生活拮据的這個家,只靠父親一個人種地怎麼可能支撐得起來。當十八歲的顧瑞說出去打工的時候,顧瑞的母親流著淚責罵顧瑞,「誰要你出去幹活的,要考大學知不知道?好不容易上了高中,說不定就可以考上大學了。」
顧瑞跪在母親病榻前,他明白母親的希望和打算,可是對於這樣的家,他怎麼可以不負一點責任呢?「反正考上了也沒錢讀,媽,不如就讓我早點出去做事,還可以幫幫家裡。而且比起我來,承善的成績更好,不要說大學,就算是名校也可以啊!我出去打工供他讀……」
原本病怏怏躺在床上甚至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的顧母一下子坐起來反手就是一個耳光,「你這個不孝子!在說什麼鬼話!他!供他讀書!憑什麼!他是你什麼人啊!你這人就是心腸太好!你看那小子安得什麼心,你給他做飯洗衣服他和你道過一聲謝沒!你怎麼這麼傻啊,你怎麼這麼傻啊!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傻的兒子!」
「媽……」顧瑞皺著眉,「你平時對承善那樣就算了,可是畢竟是一家人啊,就算不是你生的,我們從小都在一起相依為命,他不是我弟弟是什麼!」
顧母把床前的藥罐子全部摔到地上,「誰是你弟弟!我們顧家就一個兒子!」
「媽!」
「別喊我媽!」
在一旁的顧父看不下去,連忙上來攙著顧母,「顧瑞,你快彆氣你媽了!」
「可是……爸!」
「你給我好好讀書,再怎麼窮也要供你上大學!」
顧瑞看著眼前蒼老的父母,眼淚奪眶而出。
顧瑞從一陣心痛中驚醒。
「在想什麼表情那麼可憐?」一張清秀的臉出現在顧瑞面前,透過輕薄而劣質的窗簾透進來的晨光照到阮江明的臉上
顧瑞皺了皺眉,「不要待在我床邊。」
阮江明穿著黑色的粗毛線毛衣,「有沒有搞錯啊,我住在你上鋪唉,上廁所什麼的下來總要經過你這裡啊,難不成要我跳下來。」
顧瑞懶得搭理這人,拉上被子閉上眼。
阮江明卻伸手去拉顧瑞的被子,「還要睡嗎?再過四五十分鐘就要起床了。」
顧瑞沒答話。
對方似乎頗有興致,「和我聊天嘛。」
「會把他們吵醒。」
阮江明蹲在床邊不屑地掃了四周一眼,「不會的,一個個都和豬似的才不會醒呢。」
顧瑞剛從那樣的回憶中醒來,也沒辦法再睡,心裡像是被淋了一場雨,溼冷而沉重。
「和我說說你的事吧。」
「沒什麼好說的。」
阮江明瞇著眼看著面無表情仰躺著的顧瑞,輕聲道,「真冷淡啊。」
「一直是這麼少言寡語的人麼?」
顧瑞只是閉著眼不搭話,阮江明倒也不生氣,自顧自把臉貼到顧瑞床邊。過於親密的距離讓顧瑞很容易感受到對方的溫度,年輕人溫熱的氣息掃過顧瑞耳邊,那是屬於生的氣息。
絕望的自己和冰冷的許承善,從未有過任何妥協和憐愛。而此時此刻把頭枕在自己手臂上的青年,卻是這樣的溫順而美麗。
「既然不想說自己的事情,那麼說說我的吧。」
顧瑞輕輕閉上眼,晨光鑽進來,灑在顧瑞的床上,阮江明的聲音清冽如冰溫柔如水。
「但是在說我的事情之前,我必須要問你一個問題。」
年輕人的側臉在晨光下散發著柔和的氣息,白皙的脖子裸露在外,皮膚下的血管清晰可見。那種纖細的感覺,那種讓人忍不住去疼愛的感覺……
顧瑞深深呼吸,靠在自己身上的青年的側臉漸漸變成了許承善的臉。十六歲的許承善在割完稻子之後靠在了顧瑞身上,淺淺小憩起來。
無法擺脫的過去,像是毒蛇一樣纏著顧瑞。
「顧瑞,你殺過人嘛?」阮江明輕柔的聲音猛的把顧瑞拉回現實。
沒等顧瑞回答,溫順的青年就用輕得幾不可聞的聲音道,「我殺過哦,我的養父母。」那柔和的聲音裡夾雜著幾分笑意。
顧瑞睜開眼坐起身,冷冷看著面前的年輕人,「你到底要做什麼?」
阮江明歪著腦袋,「幹嘛這麼緊張啊。這裡差不多每個人都犯下過重罪吧。」
可是那也不應該是你吧……竟然在心裡說出了這樣的話,連顧瑞也忍不住吃了一驚。
「還是說,猛然發現我也是壞人的時候,產生了落差?」青年站起身,彎腰俯身,「所以說,對我還是產生過期待吧。」
那溫柔的笑容看不出一絲偽裝。
「既然如此,就好好接受我的好意啊。」下一秒,一個溫熱的東西已經覆在了顧瑞的唇上。
溫熱和溼潤的吻,還來不及反抗的顧瑞任憑對方在自己的嘴裡肆意。等顧瑞回過神來,阮江明早就離開了現場,朝著洗手間走去,準備開始他新的一天。
又過了一個月,雖然還不能蹦蹦跳跳,但是正常行走對顧瑞已經不是問題了。
在牢裡的日子因為每天的重複過得異常緩慢,而之前顧瑞又有傷在身,所以不能參加每週的自由活動。所以說這是顧瑞進監獄幾個月以來的第一次自由活動。
活動也僅限於兩種,去監獄的圖書館看書和在操場上做體育鍛煉。絕大多數人都選擇了戶外活動,但是顧瑞不太習慣那種氣氛,所以在第一時間選了圖書館。意外的是他第二批被帶到圖書館的時候,阮江明已經坐在那裡看起了書。見了顧瑞,還興高采烈地揮了揮手打招呼。
顧瑞嘆了口氣,真是冤家路窄。雖然圖書館人不多,但是為了讓獄警方便看管,犯人們必須儘量坐在一起。
顧瑞環顧四周,看來只有選阮江明身邊的位置。
翻閱起隨手亂選的散文集。
一邊的阮江明湊過腦袋,「想不到你喜歡看這種類型啊。」
「並不喜歡。」
「不喜歡還選這本,你這人還真奇怪。」
「反正只是打發時間而已。」顧瑞抬頭看了眼跑到借書處閒聊的獄警們,心想果真沒選錯地方,來圖書館休息果真是正確的選擇。
難得阮江明沒有再和顧瑞說話,顧瑞看了會兒無聊的散文,覺得脖子有些難受,扭了幾下脖子,發現阮江明還在認真的看書。不僅如此,阮江明看書的速度奇快,剛才自己沒去關注,現在才發現他看書的時候每一頁停留的時間絕對不超過十秒,沒多久就已經看了好幾頁。再瞥了眼書本的頁眉,是維特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這種書顧瑞一輩子都沒怎麼碰過,以前許承善愛看書,因為學的是金融,許承善總喜歡看各種各樣的書籍豐富自己。
「你這樣看書有看進去麼?」
「嗯?」被打斷的年輕人轉過頭,一臉呆呆的表情。
顧瑞指了指阮江明手裡的書,「看上去好深奧。」
對方意外地不好意思起來,「啊……也沒有,就是最近迷上了這一類,想多看看比較一下。」
顧瑞點點頭,「你看書速度很快啊。」想了一會兒又補充道,「應該說,都不像在看書,好像在看照片。」
阮江明笑道,「沒有很快,我連一段都沒到呢,按照國際標準的話,頂多也就五六級。」
「那是什麼,快速閱讀之類的?」
阮江明點點頭。
顧瑞越來越搞不清眼前這個年輕人了。明明有很好的才能不是麼?如果是他的話,要考個名校什麼一定不費吹灰之力吧,不像自己,毫無才能,平平無奇。
沒錯,平庸的自己,和過分聰穎的許承善。
「你們全家都是這樣!她毀了我,她毀了我你知不知道!」許承善一拳拳打在顧瑞身上,疼痛讓顧瑞不禁皺起了眉。
被鎖在廢棄牛棚裡一天的許承善滿臉淚痕,聲音也因為喊叫和哭泣而沙啞不堪,手腕上的傷痕讓顧瑞一下子就明白了什麼。
沒錯,他的母親,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
「為什麼啊!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我不甘心!為什麼要這樣!」哭得泣不成聲的許承善跌倒在地,一向愛乾淨的他不管不顧地抓著地上的石子和泥土扔向顧瑞,顧瑞低著頭,卻沒有躲避。
「她知道你考不上才會這麼做的!都是你!都是你!如果你不是那麼平庸不就好了!如果你稍微爭氣點她也不會嫉妒到要毀了我!為什麼……為什麼我要承受這一切!!!」
「對不起……」顧瑞感覺到自己的舌頭都無法伸直,腦子裡空白一片,只有許承善絕望的臉是這樣清晰。
他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決定他們未來的聯考第一天,自己的弟弟竟然被母親鎖在家裡而錯過了考試。無論後面幾場許承善是考還是不考,都於事無補。這樣的恨意到底從何而來,這樣徹底的恨意到底從何而來。
「都是你的錯!你去死你去死!!」許承善像個人偶似的坐在地上,不斷地咒罵著顧瑞。
顧瑞蹲下身,抱住哭鬧不止的許承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要怎樣你才會原諒我?不要哭了,告訴我要怎麼樣你才會原諒我!」
那一瞬間,原本掙扎著的少年突然停止了推搡。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顧瑞,只是看著。
「又想到什麼了?」
其實也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卻總是逃不過對方的雙眼。
阮江明看著顧瑞,笑道,「雖然你不太說話,但是實際上是個感情很豐富的人哦。」一臉燦爛微笑的年輕人把頭靠在桌子上,這個姿勢讓他看上去學生氣十足。
「是麼。」顧瑞合上自己手邊的散文集,瞥了眼借書處,發現幾個獄警已經朝著他們走來,「自由時間結束了。」顧瑞對身邊的阮江明輕聲提醒道,說著站起身朝著獄警走去,報告了自己要借書的意圖後,又去書架上選了一本看上去稍微還有趣些的小說走向了借書處。
阮江明把書放回書架,回到了獄警身邊,不一會兒顧瑞也站到了他身後。一群人點好名之後排成一列井然有序地邁出圖書室的大門,朝著食堂走去。
吃完晚飯進行例行的道德教育之後,囚犯們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寢室。因為腿腳稍微好了一些的緣故,顧瑞這幾天正在慢慢提早自己的洗漱時間。同寢室的幾個人也漸漸發現了顧瑞的意圖,開始有意無意的刁難。
一回到寢室,顧瑞就收拾了自己的衣物準備去浴室洗澡。剛邁出步子,就被一個兇狠結實的犯人攔住了去路。
顧瑞微微抬頭,對方一臉的凶神惡煞,「你去幹嘛?」
「洗澡。」
「誰允許的?」
顧瑞指了指貼在寢室門口的規章制度,「那上面寫著。」
顧瑞剛一說完,其他幾個人一個個圍了上來,「那也得按先來後到來,你來的最晚,最後一個洗。」
「你們算好時間把熱水都用掉了,要我們剩下的怎麼洗。」
對方冷哼一聲,「那關我屁事,誰叫你們來得晚。」
顧瑞冷笑,「這和來得早來得晚沒關係,是你們欺人太甚了。」說著就往裡面走。
顧瑞還沒進浴室,就被兩個人攔在了門口,對方和顧瑞身高差不多,但是明顯體型更結實一些。顧瑞上下掃了對方一眼,下一秒就對著對方的肚子狠狠來了一拳。
原本在一邊默不作聲的阮江明突然大叫,「你不要命啦!」
顧瑞卻淡淡笑了起來,「快去叫長官啊!」
剩下的囚犯一聽要叫長官,立即緊張的把阮江明按倒在地。可惜阮江明在被捂住嘴的時候已經喊出聲來,「長官救命啊!」寂靜而狹長的監獄走廊上,阮江明的呼救聲清晰可聞。
獄警在幾分鐘之後出現在了1708寢室的門口,「怎麼回事!5176,是不是你在大聲喧譁?」
阮江明還沒答話,顧瑞就舉手道,「報告長官,是我摔了一跤,因為腿傷沒好疼得厲害,所以不小心喊了出來。」
年輕的獄警一臉狐疑地看著直挺挺站成兩列的犯人,「是這樣嗎?」
「是的長官!」八個人齊刷刷喊道。
剛才為首為難顧瑞的男人又接話,「長官!我們沒能好好照顧有傷在身的5413,是我們的責任,對不起!」
「長官對不起!」
一臉不耐煩的獄警捏了捏腰間的警棍,「下次再這樣給我全體關禁閉!清楚了沒?」
「清楚了長官!」
獄警冷哼了一聲,一臉不耐煩地出了房門。
等獄警走遠,一屋子的犯人才放下心來。
顧瑞率先開口,「不知道在監獄裡鬥毆要加多少刑期,不過對於我這樣的死刑犯而言,似乎加和不加都沒什麼區別。」死刑犯幾個字一出來,原本還在憤怒之中的幾個囚犯眼中都不約而同的閃過一絲驚訝。
也是,即便是坐牢,也有罪行大小的區別啊。顧瑞淡淡笑道,「你們看,其實我也是個很有集體意識的人,既然大家住同一間屋子,難道不應該好好相處麼?」
幾個人沉默不語,而這點沉默等同於默認。顧瑞拿著洗漱用品,走進了浴室。
阮江明看著顧瑞的背影,唇邊不自覺染上了一絲笑意。
真是善良可愛的人啊,顧瑞。
洗了熱水澡舒舒服服躺下的顧瑞很快便睡了過去。可惜好的開端沒能給顧瑞帶來一個好的夢境。
夢裡的許承善站在顧瑞面前,滿手沙石的許承善看著顧瑞輕輕笑了起來。在那樣的月色之下,一切痛苦和絕望都被遺忘,取而代之的,是輕而易舉追逐而來的妄想。
那樣淒厲的笑容和刻薄的語言,讓顧瑞總算明白了什麼。
「你,想幹我吧。」
不是的,並不是這樣的。
「你總是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只是……只是把你當做摯愛的弟弟而已。
「拿著我的衣物自慰的感覺怎麼樣,很爽吧。」在月光下哭泣著又嗤笑著的許承善的臉,讓顧瑞的理智在一瞬間崩潰。
不不,不要再說了。漸漸被撕裂的醜陋的面具,一點點被剝離的肉體。
「那麼喜歡我的話,明天就留在家裡吧。反正你也考不上。」
那一襲慘白的襯衣和清冷的月光之下,許承善捏住了顧瑞的手。顧瑞那雙生滿老繭的粗糙的手,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到了對方。
許承善把顧瑞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細細摩挲,動作輕柔地好似他們是一對親密的愛侶。漂亮的笑容,溫熱的肌膚的觸感,讓顧瑞的雙手抑制不住地顫抖。
「開心嗎?」那聲音宛如毒藥。
顧瑞著了魔一般地點頭。
「開心的話就笑吧。」
下一秒,顧瑞輕輕彎起嘴角,笑了起來。那笑容幸福地毫無雜念,那只是單純地、滿足地、得到了珍愛之物的笑容。想得到他,想佔有他,這樣的想法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那一瞬間,許承善那鮮紅的雙唇和漂亮的臉變成了一個詛咒。
第五章
「你到底犯了什麼罪啊顧瑞?」青年的腦袋掛在床邊,從顧瑞這個角度望過去,既危險又恐怖。
「不要用這麼危險的姿勢和我說話。」
阮江明嗯了一聲,沒幾秒就出現在了顧瑞的床上。不知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熟絡,阮江明像是條家養的狗,認定了就不鬆口。
「所以?你犯了什麼罪?」阮江明仍舊死抓著剛才的問題。
顧瑞不說話,阮江明又靠了過來,光線暗淡的夜裡,咫尺的距離,阮江明跨坐在顧瑞身上,並不是沒有意圖的。
過了一會兒,卻突然笑起來,「我猜,你一定是愛上了不該愛的人,犯下彌天大錯。」
顧瑞半睜著眼,對於阮江明的怪異舉動他也漸漸習慣起來。
阮江明的肢體柔軟,他以跨坐的姿勢趴到顧瑞身上,在顧瑞耳邊輕輕呢喃,「顧瑞,你到底做了什麼?你在害怕什麼,煩惱什麼?」
顧瑞睜開眼,阮江明像是著了魔的話劇演員,居高臨下看著他,笑靨如花,神色清明。
顧瑞推開趴在自己身上的年輕人,「早點睡吧。」
阮江明歪著腦袋,「真不可愛啊顧瑞。」
顧瑞懶得搭理,擺擺手,示意他自動自覺走開。
阮江明輕輕下了床扶梯爬上自己的床鋪,末了,又以最初的姿勢把腦袋伸出床沿,「顧瑞,有能力去愛一個人,難道不是很幸福的事情麼?」
顧瑞閉上眼,曾經他也這麼想過,不過斗轉星移時光荏苒,現在還留在他心裡的,除了傷心和絕望之外,竟別無他物。
「別鬧了,快睡。」顧瑞用被子把臉蒙了起來,這動作顯得有些孩子氣。
第二天一大早,一群人洗漱完畢被獄警帶去了工廠。因為是重刑犯的監獄,很多人都是註定幾十年甚至一輩子在這裡過活,所以很多東西都會變得很較真很現實,比如工廠,比起其他監獄的一些包裝勞動,他們卻是在做電子零件的組裝。
因為給了一些錢打通了關係的緣故,顧瑞被分在了比較輕鬆的檢驗環節,顧瑞拿起成品,來回看看,確認產品完好便放進了輸送帶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這幾天換季過敏顧瑞的睡眠質量不太好,做了幾個小時工,腦袋竟然昏沉沉的,險些睡過去。
「5176!」在機械設備隆隆的嘈雜聲中,顧瑞聽到了一個熟悉的編號。搖了搖腦袋努力清醒神智,見到不遠處的兩個獄警正押著阮江明往外走。
阮江明的雙手被金屬製的手銬銬著,穿著灰色的囚服,低著頭面無表情地往大門走去。正找不到答案的顧瑞卻聽到一邊的工人發出奇怪的笑聲。顧瑞瞥了對方一眼,才發現四周人的眼神都不太對勁。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一行人排好隊浩浩蕩蕩地去了食堂。顧瑞四下看了看,並沒有阮江明的身影。身後的室友冷笑,「在找你的小情人?」
顧瑞猛一回頭,發現對方的眼神裡滿是戲謔。
阮江明是在三天後的早操時間才出現的。大家動作一致地做著傻呆呆的廣播體操,只有阮江明呆呆站在那裡,時而擺手,時而踢腿,但是那動作顯然和身邊的囚犯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整齊劃一的隊伍裡,只有阮江明有氣無力地做著和大家步調完全不同的早操。
可是即便如此,平日裡連放個屁都要管的獄警卻對他置若罔聞。
顧瑞一邊一絲不苟地做著操,一邊看著不遠處的阮江明。阮江明的臉色白的不正常,運動中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神裡也沒有往常的那種神采奕奕的感覺。他只是微微低著頭,做著那些可笑的動作,裸露在外的指尖都微微泛著青白,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寒意。
做完早操因為這兩天突降暴雨的關係,為了防止不必要的災禍和意外發生,監獄決定讓犯人們回房間自由活動,下午再進行教育。
正是難得的休息時間,犯人們由獄警送回牢房之後,各自做起了自己的事情。有的拿起圖書館借的過期雜誌在看,有的小心翼翼的吃著省錢買下的食物,還有的乾脆呼呼大睡起來。
監獄就是這樣無聊的地方,生活物資的極度匱乏和一成不變的生活步調,讓人的慾望也漸漸消磨乾淨。
畢竟不是國外的監獄,沒那麼多暗潮洶湧的事情發生。
顧瑞看著呆呆站在自己面前的阮江明,「幹什麼?」
阮江明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這幾天和我換一換床鋪可以嘛?只要每天起來之前收拾好不會給長官發現的。」
顧瑞這才發現阮江明的聲音嘶啞的不正常,慢慢坐起身,「怎麼,你生病了?」
阮江明笑笑,「算是吧。」下一秒,整個人卻已經坐到床上來,「先給我躺一下。」隨即就自顧自把顧瑞迭好的被子鋪開鑽了進去。
窗外的雨聲吵得人心煩,雨滴「吧嗒吧嗒」砸在舊式玻璃窗上,風聲呼呼地鑽進來。
阮江明裹緊被子,「好冷……」那聲音裡滿是哀怨。
顧瑞坐在床邊,瞥了眼四周,發現同寢室的那些人依舊各管各的,索性也就放開了膽子。伸出手,覆在了阮江明的額頭上,接觸對方皮膚的一瞬間,顧瑞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你發燒了。」
阮江明閉著眼打著哆嗦,「能不能給我倒杯水喝?」
顧瑞隨即起身給阮江明倒了杯水遞了過去。
阮江明睜開眼,皺著眉艱難地坐起身,接過顧瑞的杯子。那張漂亮的臉上滿是疲憊和病態。
「要不然中午的時候和他們說一下,讓你去醫務室吧。」
阮江明輕輕搖了搖頭,從被子底下伸出一隻手來,被拽在手裡的,是一盒阿司匹林。
顧瑞皺了皺眉,「你哪裡來的藥?」監獄裡是嚴禁私自攜帶藥物的,而去了醫務室也是按照份數每天發放藥物,不可能出現這樣一整盒的阿司匹林,之前常去醫務室複診的顧瑞對此一清二楚。
阮江明沒有回答顧瑞的話,低著頭剝了一顆膠囊出來,塞進嘴裡,喝了口水嚥了下去。吃完藥的阮江明把杯子遞給床邊的顧瑞,可是對方卻沒有接。
阮江明看著面無表情的顧瑞,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別和小孩子似的。」
顧瑞奪過阮江明手裡的杯子放在窗臺上,然後迅速捏住了對方的右手。
「你幹嘛?」阮江明表情不悅道。
顧瑞扯開對方的衣服領子,寬鬆的駝色粗線針織衫裡,阮江明的鎖骨上滿是青青紫紫的痕跡。
「你……」原本就知道不是麼?可是即便知道,當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還是充滿了憤怒。可是這憤怒又從何而來呢?
「幹嘛一副死了爹孃的表情。」阮江明的聲音像是被人扼住喉嚨似的苦悶而難聽。顧瑞看著對方唇上那些乾裂的傷口,腦子裡嗡地一下。
「為什麼不告訴我?」
阮江明歪著腦袋,雖然和之前那種如沐春風般的感覺相去甚遠,但是仍舊滿是溫柔,「告訴你有意義麼?」下一秒,卻突然把那張憔悴的臉湊到顧瑞面前,「還是說?你在心疼我?」
這樣的表情,這樣的笑容。顧瑞往後退了一些,皺著眉道,「算了,你好好休息吧。」
阮江明卻一掃剛才的可憐表情,眼睛裡突然染上了一絲興奮,「果真還是在關心我吧?」
顧瑞冷冷道,「隨你怎麼想。」
阮江明維持著淡淡地微笑,「一定是在關心我,否則的話,怎麼會不知死活來管我。」
顧瑞扭過頭,不想多說,脫了鞋準備爬到上鋪去躺一會兒。卻聽到阮江明又輕輕嘀咕了一句,「如果不是的話,和他們一樣裝傻不就好了。」
顧瑞爬上床,掃了眼寢室,所有人在視若無睹在嘲笑的,原來只是這件事。
夜裡顧瑞做了個夢,睡在不習慣的別人的被子裡,讓人很容易醒醒睡睡。
夢裡許承善年輕的臉龐模糊而冷淡,「顧瑞,我想念夜校。我不能就這樣下去。」
……
「我不能就這樣一輩子給別人端盤子開門領位!你聽到沒!」被狠狠拽著衣領的自己,竟無從反抗。
為了許承善背井離鄉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願意為他做任何事的自己,實在是讓人厭惡。
「我要念書!你聽到沒有!不管你答不答應!我都要去!」
「可是錢……」顧瑞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我不管,你給我再去找一份工作,不管怎樣,我都不會放棄的。我不能讓自己就這樣變成一個廢物。」
「我知道了。」顧瑞看著自己滿是裂痕的指尖,「我知道了。」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個事實一樣。
許承善只是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隨後抓著包就出了門。為了許承善放棄高考,為了許承善離開那個殘破的家,這樣的自己讓人厭惡至極。
可是為什麼呢?即便是那樣,他還是深愛著這個對自己呼來喝去毫無感情的弟弟。
這樣無能為力,這樣病態痴迷。顧瑞撿起許承善隨手扔在地上的貼身衣物,貼在臉上,那尚存的許承善的味道,都叫人沉溺。
是的,讓這一切走到這一步的,不正是自己麼?如果自己沒有愛上許承善,如果自己更聰明一些,也許一切就不會變得這樣糟糕了。
沒錯,這都是他的錯。
悔恨和痛苦糾纏著二十一歲的顧瑞,讓他喘不過氣。
顧瑞在近乎窒息的鬱結中醒來。
單薄的鐵質雙層床在這樣的夜裡搖搖晃晃,把原本迷迷糊糊的顧瑞一下子拉回現實。下一秒,顧瑞連忙把頭伸到床邊。
遠處探照燈的燈光讓屋子裡的東西蒙上了一層模糊的影子。
阮江明的床邊站著幾個黑影,輕輕的喘息和搖晃聲夾雜著雨聲,一切昭然若揭。
事實糟糕到了極點。
顧瑞迅速爬下床,原本站著的人聽見動靜,齊刷刷朝顧瑞看過來,雖然看不真切,但是想來那些人的表情都十分驚訝。
正在阮江明身上的男人喘著氣輕聲道,「怎麼了?」
「5413下來了。」
「什麼?」對方的語氣裡滿是興奮,「他也要來排隊辦事?」
阮江明痛苦的呻吟聲在顧瑞耳邊變得越來越清晰。他沒有抵抗也沒有喊叫,只是壓低了聲音努力忍耐。
昏暗的房間裡,阮江明臉上的表情卻是這樣清晰,「不要……顧瑞…不要……」
「呵,被操的時候還想著你呢。」像條狗一樣伏在阮江明身上的男人用噁心而粗魯的聲音開口。
明明是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明明不想惹麻煩的。
「不用…管我……」阮江明的聲音發著顫,顧瑞想起白天他吃藥時的表情,心裡有一絲不忍。原本就已經被獄警折磨地夠慘了,現在還要輪到這群犯人……
「操!你他媽好歹扭兩下啊。」男人說著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阮江明臉上。
阮江明痛苦地閉著眼,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想來已經沒有反抗的力氣,或者,也早就放棄了抵抗。
顧瑞迅速推開了身邊的人,靜靜走到了床邊,以為顧瑞要進行近距離觀摩的人好心地讓了位給這個新人。下一秒,顧瑞抬腿就是一腳,把正在性交過程中的男人從阮江明身上踹開,一把拉到了地上。
即便是這樣高壯的男人,在那樣毫無防備的狀態下一下子就滾到了地上,顧瑞狠狠補了幾腳之後,對方發出了痛苦的哀嚎聲,不僅如此,那聲音越來越大,鬼哭狼嚎似的,這才把原本愣在當場的一夥兒人驚醒,繼而才反應過來,一下子把顧瑞團團圍住。
顧瑞迅速閃過要撲上來的那些人,把試圖打過來的人踹到在地,從袖子管裡露出了一把木質的梳子,只是梳子的一頭被磨尖了,用途顯而易見。
「顧瑞。」被護在身後的阮江明用已經被整的不成人形的聲音開口,「別做傻事。」
顧瑞卻淡淡道,「我不喜歡看噁心的事。」
阮江明用虛弱到幾不可聞的聲音開口,「可是這種噁心的事在你來之前也經常發生,別驚動獄警顧瑞,不要把事情鬧大。」
顧瑞沒有接阮江明的話,而是對著面前的這群躍躍欲試的人冷哼一聲,「你們幾個可以上來試試,相信你們也應該清楚,以你們幾個的身手,就算制服的了我,想要毫髮無傷也是不可能的。」
剛才被弄下床的人捂著下身陰測測地笑道,「顧瑞是吧,你別以為自己會點功夫就怎麼怎麼,待會兒有你好受。」
這人話一說完,門就被打開了,原本漆黑一片的屋子也一下子亮堂起來。顧瑞這才想起剛才那幾聲誇張的嚎叫。幾個獄警一股腦衝進來,看了眼手裡拿著「兇器」的顧瑞,二話不說就操著警棍過來把顧瑞壓在了下面。
六個犯事的囚犯卻一臉無辜地排好隊伍站在一邊,眼神裡滿是得意。
「怎麼回事!」為首的獄警喊道。
顧瑞的頭被按在地上,冰冷而粗糙的水泥地磨得臉生疼生疼。顧瑞抬起頭,發現帶頭的獄警正是之前他入獄時在監察室見到過的姓黃的中年男人。
顧瑞正想要解釋,那邊的阮江明卻已經爬下床,「長官不關他的事。」
黃姓男人上下掃了眼面前的阮江明,那一臉的慘白和亂七八糟的床鋪以及床上的不明液體,都讓這個獄警很快明白髮生了什麼。對方隨即露出了一臉噁心的表情,往前走幾步把阮江明踹倒在地,「操你媽真雞巴噁心!」
顧瑞皺著眉,看來這位黃警官似乎誤會了什麼,而且還很討厭雞姦。
「快把這兩個帶去禁閉室。」他的語氣裡滿是怒意。
眼看兩個人就要被帶走,顧瑞連忙喊了一聲,「報告長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我是在救人。」
「什麼救人!惡不噁心啊你!搞這種事情還他媽敢鬧事!給我帶走!」黃姓男人衝過來就是一棍子。
顧瑞被打得腦袋犯暈,還是努力解釋,「長官,他們在對5176施暴,我看不下去才和他們打起來的。」
原本正要走人的獄警一下子停下身來,走到那六個人面前,「他說的是真的麼?」
六個人齊刷刷喊道,「報告長官他在撒謊!」
黃姓獄警又走到顧瑞面前,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絲狠毒的表情,「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你說的是實話?」
顧瑞指著阮江明「如果我和他真是那種關係,我為什麼不悄悄做卻要弄得所有人都知道。而且如果真的是我們在亂搞,被他們發現,可是為什麼會打起來?他們趕緊報告長官然後讓你們處理不就好了,為什麼要弄到和我打起來了之後才來和您報告?我剛才的確在睡覺,睡著的時候發現他們六個在對5176施暴,我看不過眼才出手的。」
「哦?」中年獄警挑眉,轉身看著那六個人。那幾個人抿著唇,表情緊張。
黃姓獄警似乎還想再問幾句,身邊的年輕獄警卻突然湊到他身邊,貼在對方耳邊說了幾句話。
原本表情冷酷的中年男人突然微微皺起了眉,下一秒,突然轉身對身後的幾個小獄警擺了擺手,「把這兩個人關到禁閉室,明天早上再說。」說著就把顧、阮二人拖了出去。
顧瑞眼看對方已經下了決定,多說無益,只好任憑獄警把他們帶走。
冰冷的雨打在身上,顧瑞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回頭瞥了眼身後的阮江明,更是一臉的慘白步履蹣跚。
禁閉室是一排用紅磚砌起來的小平房,和他們住的牢房不同,這裡沒有什麼基本生活設施,有的只有一間間不通風不透光的小隔間。
顧瑞原以為他和阮江明會被分開關,卻不想他們兩人被帶到了位於最盡頭的同一間屋子前。身後的小獄警掏出鑰匙,打開鎖在鐵門上的環形鎖,又用力拉開了裡面一層木門的插銷。
「吱呀」一聲,已經掉了漆的木門被推開,顧瑞和阮江明被推了進去,獄警按下牆壁上的開光,昏黃的白熾燈在頭頂發出曖昧而詭異的光線。
迎面而來的溼氣和黴味刺激著顧瑞重度過敏的鼻子。和想象中不同的是,這間房間的面積很大。不僅如此,糊了水泥的牆壁和地上鑲嵌著一些長條鐵鏈和鐐銬。顯而易見,這屋子的用途不僅僅是關禁閉而已。
還在觀察著屋子,顧瑞就已經被一個獄警推到了牆角,用地上和牆上的鐐銬銬住了他。金屬冰冷的質感讓他猛一激靈。
拷好他們兩個,獄警惡狠狠的留下一句「老實點」就關上門離開了,似乎是忘記關燈了。
外面依舊下著雨,雨聲透過薄薄的牆壁可以聽得一清二楚,屋子裡冷得讓人忍不住打哆嗦。連他都有些受不了,何況是已經受了傷的阮江明。
顧瑞瞥了眼不遠處鎖著的阮江明,「你怎麼樣?」
似乎是覺得阮江明沒力氣造次,獄警只拷了阮江明的雙腳,所以此時此刻阮江明正趴在地上,沒有出聲。
「還清醒著麼?」
「嗯……」阮江明的聲音聽上去滿是痛苦。
顧瑞現在手腳都被鎖著只能在站著和雙手吊著坐下這兩種姿勢中選擇,「你的藥還在衣服口袋裡麼?」
對方卻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也沒說話。
顧瑞看著他裸露在外的腳踝和手腕,已經被搓掉了一層皮,脖子上也滿是青紫的痕跡,顯然傷勢比白天的時候更嚴重了一些,更不要說那些看不見的地方了。
「暫時動不了?」
「嗯。」對方應了一聲之後,努力把原本朝向對面牆壁的臉扭過來,昏黃的燈光下,阮江明的臉上竟然滿是淚水。
顧瑞看著他,不自覺地皺起了眉,「深呼吸,慢慢的,跟著我的節奏。」顧瑞邊說便深呼吸起來。
阮江明看著顧瑞認真的表情,閉上眼冷冷道,「沒用的。」
顧瑞停下深呼吸的動作,「你這樣只會讓自己更痛。」
「顧瑞……自我催眠、意志力抵抗什麼的對我一點作用都沒有。」阮江明用極其緩慢的語速道。
顧瑞直直看著阮江明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也就是說眼下這個情況,他什麼都做不了。
顧瑞環顧四周,「這不是禁閉室吧?」
就算沒有用,起碼也想分散一下對方的注意力,也許會有緩解疼痛的作用。阮江明嗯了一聲,緩緩睜開眼,「是刑房。」
「以前來過這裡?」
「經常。」
說完這句,氣氛一下怪異起來。屋子裡那種黴味讓顧瑞心煩,雨下個不停,顧瑞抬起頭,昏黃的白熾燈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陰風吹得搖搖晃晃。
顧瑞拽了拽鏈子,自己能活動的距離有限,怎麼樣都沒辦法走到阮江明面前。
但是阮江明的腳鏈似乎挺長,顧瑞捏了捏拳頭,對躺在地上死屍一般的阮江明道,「稍微好一點的話你爬過來趴在我腿上睡。」
原本把臉埋在手臂之間的阮江明慢慢抬起頭,呆呆看著顧瑞。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恐懼,臉上竟沒有一絲表情,甚至連一點疼痛的扭曲感也沒有。
「裂了。」阮江明的聲音冰冷異常。
顧瑞皺起了眉,當然明白阮江明是什麼意思,「這麼嚴重?」
阮江明微微點頭,「被弄了好幾天,原本吃了藥要休息,誰知道他們要那麼搞。」
顧瑞抿著唇,不知道說些什麼,顧瑞這一輩子,什麼事沒見過?
殺過人放過火,以前當小弟的時候也給上面人處理了不少人,可是強暴……這是顧瑞從來不會去做的,尤其是對一個男人而言。
然而阮江明卻這麼習慣的說出這些。
似乎是見顧瑞不說話,覺得氣氛不對勁,阮江明連忙加了一句,「你也別多想了,在這裡這種事也沒什麼。」
「你沒反抗過麼?」
阮江明苦笑,「我能反抗一次兩次,能反抗得了一輩子?」說到這裡,他又想到什麼似的,「其實只要忍到年紀大了就好,誰願意去碰個又臭又硬的大叔。」
顧瑞見他一副稀鬆平常的樣子,不知為什麼有些來氣,「你一個大男人,你要是一開始反抗,他們能拿你怎麼辦?」
「別說得好像我欠操似的顧瑞,要不是沒辦法,誰願意被這麼折騰。」阮江明冷著一張臉,連語氣都是冷的,顧瑞從沒見他這樣,今天的一切都怪里怪氣的,從白天到晚上,和脫軌了的電車一樣亂七八糟慘絕人寰。
「我能和那些犯人翻臉,能和獄警翻臉麼?」阮江明幽幽道。
顧瑞這才想起事情的開頭,「你這樣多久了?」
阮江明努力支起身,似乎是想爬到顧瑞那裡好好說話,可是爬了幾步就停在了半路上,「五年了。」
「五年?」顧瑞咀嚼著這個年份,「你是少年犯?」
阮江明唇邊露出一抹怪異的笑容,「我都二十八了。」
看上去倒是很年輕,顧瑞在心裡補了一句,「他們會把我們怎麼樣?」
阮江明淡淡回答,「打一頓。」
「在這裡?」
阮江明點點頭,「估計他會親自來收拾我們。」
「什麼意思,他是誰?」
阮江明又莫名其妙笑起來,雙手扒在水泥地上,一步步朝著顧瑞爬過來,那樣子像是地獄裡爬出來的女鬼。好不容易爬到顧瑞腳邊,皺著眉自顧自往顧瑞腿上一趴,「我沒和你說過麼?」
「說什麼?」
「這個監獄有個愛我愛到死的變態獄警。」